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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那月下女孩的背影,已然记不得自己究竟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
伴随着她的难忍低吟,她身上的金翼陡然收起,四周光芒暗淡,只有那凄冷的月光,森森地照在地上。
夜里冷风吹将过来,摇动枝叶,沙沙作响。她歪靠在那杏花树下,一动也不动,似要凝固一般。
我急忙跑过去,伸手垫在她肩背处,将她揽靠进怀里。她的身子纤弱,衣衫不整,敞开了一大片,俱都被汗水湿透,惹得我掌心亦是一片滑腻。
“疼……娘……很疼……”她神志不清地反复呢喃,面上俱是冷汗:“那里好黑,又冷得很,就只有阿黑陪着我……我给阿黑他说故事,说到后头……我自己就记不得啦……娘,你来接我罢……那里不好……我求你快来接我归家罢……”
如此胡言说了一通,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及至后头,她才安静下来。我只得压下心中惊惧,抱她回房,着热毛巾细细将她身上冷汗擦干净,这才替她掖好被角,守着她入睡。
四周死寂,我看着她清秀的睡颜,恍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可是方才所见,分明就是真的。
眼见为实,我纵然想怀疑,也怀疑不了。
更何况,这世上当有翼人,知其者,以“若繇”称之。
相传,蛮荒时期,西王母座下曾有三青鸟护持,分守三方。后来远古蛮荒众神凋零,神迹湮灭,沧海桑田,世间再也无神存在,但西王母座下那三青鸟却留有后代,三股后代混杂,避世而居。后代虽不再为神,却仍留有凰羽双翼,可遨游长空,世上重又给其起了个名字,唤作“若繇”。
随着时光变迁,若繇族人发生分化,演变到只有少部分的人一直保留双翼,这部分的人阳寿永无止尽,不老不死,很自然地成为若繇部族的上层贵族,掌握着部族的生死命脉,又被尊为“神凰”。其余若繇族民,则与常人无异,繁衍生子,生老病死,世代交替,并担任着侍奉上层贵族的使命。
及至周穆王八骏出游,猎于山林,迷失路途,不料遇上一名青年男子,那男子面目不过双十,却自称年岁两百,王惊异不已,追随男子而行,至于男子住处,入一高门,才见柱上绑缚一男一女两名翼人,王问起故,那男子答曰:“若繇,食之,得长生。”
自此,若繇长生说法,便在大周,以一种甚为隐秘的途径,流散开来。
但自周穆王时期,这种一直相传下来的“生食若繇血肉,血肉相融,遂得长生”的说法,实际上只是指的“生食神凰血肉,得长生”而已。普通的若繇族人,已然演变到与寻常人一般模样,仅司世代祭祀侍奉神凰之礼,并无长生之况。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还会看见若繇族人。女孩方才那般景象,十有八九便是若繇族人无异,可是若繇整个部族,在战国时期,已然被埋葬了的。
这不可能。
这女孩,她究竟是谁?又怎会从锁龙沉渊里爬出来。
姽稚当年明明说一把大火,已将一切付之一炬的。
想到这,往日沉寂的黑暗回忆俱都涌现。我额际青筋抖得厉害,冷汗直冒,手指亦是颤抖不已,连那左手断指处,亦是疼入心扉。
------姽稚……姽稚……你竟会是这般待我的!放肆,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给我滚,全都给我滚远些!
------你杀了我……我求你……快些杀了我罢……
------今日断指为誓。姽稚,我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会恨你一日,我若不死,恨便不休。
我该忘了的。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试图忘记,却总也忘不掉。它就是一个阴魂不散的梦靥,永远随着我,及至今夜,它又出来张牙舞爪。
冲去院中进边,提起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淋了满身。
春夜凉,井水亦是刺骨冰冷。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抬头去看挂在天边的那半边银月。它睁开一双冷眼,俯看世间,似在嘲弄着我。
在院中停住许久,这才慢慢踱回房间,换身衣衫,搬条凳子坐在榻边。这一坐,便是一整夜,不曾合眼。
直到第二日清晨,女孩醒转。她坐起身,长发散乱,面上带着慵懒之意,掩个哈欠道:“你就醒啦?”
我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愣了愣,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我晓得早起要洗漱,整理着装,这便去了,你莫要恼我。”
已然忘了么?
不知为何,心底紧绷了一宿的丝弦,此刻终于舒缓了。我疲惫道:“你去罢。”
她凑过来,伸手摸了下我的脸:“昨夜你没睡好么?眼睛很红,好像还有血丝在里头。”
我拿掉她的手,只是淡道:“你夜里睡相不雅,一总抢我被子,我自然睡得不好。”
她脸通红:“对不住。你……你自个再抢回去就是,我睡得沉,不晓得的。”
见我不吭声,她又急道:“你不会因我抢你被褥,你就不让我同你睡在一处了罢?我……我夜里一人睡,会很怕的。你莫要赶我走。”
我轻声道:“我不会赶你走。”
她这才放心下来,对我笑了下,快速穿好衣衫靴袜,快步跑去洗漱。
上午依旧是教她念书习字,一切都与往日相同,一切,又都改变了。她抄写书卷,一直抄到正午,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女孩欢欣道:“是泰和楼的午饭来了。”
我道:“饿了么?”
她不好意思道:“恩。”
“之前课休期间,不是才吃过一些果子?”
她又颇为理直气壮地道:“我现下正在长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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