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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道:“奶奶推脱了罢,恐其中有诈。”
林婵想起那日在怡花院,乔云云提过会去作陪。思忖片刻,决意还是要去,命萧乾备轿,自坐镜前,薄施粉黛,换穿藕荷布衫,竹青裙子,浅云比甲。发髻高梳,簪两朵秋香绒花。
萧乾在外门遇见福安,问:“哥在此做甚?”
福安道:“大老爷要往魏公公府吃席,我来排轿。”
萧乾道:“奶奶也去,我也来排轿。”
福安心惊,低叱问:“你怎不拦她?龙潭虎穴之地岂可儿戏。”
萧乾道:“我也劝哩,嘴唇皮说干了,劝不住。”
福安恼怒,不多言转身回走,想了想,悄悄绕路经过九房院子,恰林婵从门内出,福安近前作揖,问道:“奶奶要往魏公公那去?”
林婵微笑道:“他来帖邀我赴宴,无事不登三宝殿,或有紧要事叙。”
福安道:“他狡诈凶恶,以残虐女人为乐,奶奶不该以身犯险,若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爷交待。”
林婵坦承:“乔云云也去,我如今既知她身份,眼见她要受难。实难坐视不理。”
福安道:“你去又能做甚!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般,我多加留意,尽所能护她。”
林婵皱眉道:“你连前厅门都进不去,怎么护她?勿要多讲,我心已决。”
福安见劝不住,只得作罢。
再说萧肃康乘轿,来到魏公公家,魏公公下阶迎接,进厅里见礼毕,两人同坐,侍从奉上茶水,萧肃康吃了口,四下无人,他低声道:“我已接密信报,陈娘子三船茶油,被我遣的人,在沧州行往天津途中成功劫掠。”
魏公公问:“船上人呢?”
萧肃康道:“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魏公公问道:“三船应有五百桶油,运去了哪里?”
萧肃康道:“老地方,清平县内清平山,换调五百桶杂油,再进京城。”
魏公公笑道:“还是十四年前的法子。”
萧肃康道:“十四年前,因本慧方丈及悟净和尚,致使功败垂成。如今白塔寺由福觉掌局,万事俱备,焉能不胜。”
魏公公道:“孝德公主十数年闭门隐忍、卧薪尝胆,终有得见曙光之日。”正说着话,听侍从报:“怡花院的乔云云与乐工同来了。”
魏公公道:“快进来。”起身去迎,只见乔云云穿扮妖娆,风情满面,近到厅央欲要跪拜磕头。魏公公忙拉住她道:“不用拘礼,免弄乱发髻,脏污裙摆。”
乔云云谢过,不动声色瞟过萧肃康,萧肃康自顾吃茶,乔云云给他福身见礼,他亦一声儿不言语。忽侍从又来报:“陈娘子也来了。”魏公公即出到厅外等候。
乔云云给萧肃康斟茶。萧肃康道:“可恶,我用三十两银两包你,再不消接客,你怎阳奉阴违,又往这来?”
乔云云委屈道:“我柳絮浮花的薄命,哪由得我说了算。魏公公强势霸道,大人会不晓得,我拒了一次两次,哪敢再拒三次。”
萧肃康冷哼一声:“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乔云云问:“这是何意呢?”
萧肃康道:“你暂且忍耐,守得云开见月明。”乔云云还待说,见魏公公与林婵迈槛进来。
福安和魏公公门人魏贤,已是老相识,躲进屋里,福安取出路上买的烧鸡,揭开荷叶,一缕白烟散开,香气四溢,又取出一瓶酒,斟了笑道:“我来给老哥贺生辰。切莫嫌弃寒酸!”
魏贤微怔,继而感动道:“我随口一说,安弟倒记在心底,至今时,还是首趟有人给我拜寿。”两人互敬,连吃三盏酒。
福安问:“今日宴还请了谁?”魏贤道:“不曾多请,就萧大人、陈娘子及乔云云。”
福安道:“那我俩可安心多吃几盏。”
魏公公见人到齐,先问林婵想听甚么杂剧,林婵推辞:“我怎敢再先,还请萧大人点。”
萧肃康道:“魏公公为主,主先请。”
魏公公笑道:“那我点《四声猿翠乡梦》一折。”乐工奏琴,乔云云不慌不忙,站地央,五指轻拈白绢汗巾儿,展喉唱道:【得胜令】不合得在青楼干这桩,免不得堆红粉将人葬。我记得那一年掇赚了黄和尚,我自来只折断了这桥梁。敢有个小秃子钻入裤裆,纸牌上双人帐。荷包里一泡浆。酸尝不久来,瓠犀子嚼梅酱。药方须早办,鲤鱼汤带麝香。
魏公公笑道:“这玉通和尚再怎么满口佛学禅语,也难逃色欲情关,被个妓儿三两引诱,便数点菩提水,倾将两瓣莲了。萧大人可要引以为戒。”萧肃康暗怒,表面不显。
魏公公问林婵:“你那几船灯油,已过半月,可有信了?”
林婵回道:“我和运油掌柜有约,若生变故,才来信儿,若无信儿,便是一路平顺,按约抵达。”
魏公公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陈娘子还是要多上心才是。”
林婵警觉道:“魏公公话中有话,可是得了甚么信儿?”萧肃康咳了两声。
魏公公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陈娘子莫当真。”
乔云云忽停了,只说嗓子痒,要嚼片薄荷叶再唱。魏公公道:“我听陈娘子颇有才艺,可否也来弹唱一折助兴?”
林婵道:“我也唱《四声猿狂鼓史》其中一折。”
乔云云笑道:“这写得祢衡被曹操杀害,受阴间判官的敦请,面对曹操亡魂痛骂,历数他种种罪恶,词儿辛辣有劲,曲调高亢协律,可不好唱呢。”她接过乐工的鼓与槌,说道:“我来助你。”
林婵歌唱:【混江龙】他那里开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来挝。正好俺借槌来打落,又合着鸣鼓攻他。俺这骂,一句句锋铓飞剑戟,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
乔云云一声声击鼓。唱的人义愤填膺,捶的人愤懑满腔,虽是红颜脂粉人间色,此刻倒也算追魂夺命玉罗刹。
林婵再唱:【葫芦草混】(你害生灵呵!)有百万来的还添上七八。(杀公卿呵!)那里查借(厂敖)仓的大斗来斛芝麻。恶心肝生就在刀枪上挂,狠规模描不出丹青的画,狡机关我也拈不尽仓猝里骂。曹操,你怎生不再来牵犬上东门、闲听唳鹤华亭坝?却出乖弄丑带锁披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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