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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霜晴瞪着眼睛捏紧拳头,仿佛直接把我手撕成两半一样,但在夏雪原的连声劝说下,桂霜晴才有些红着眼睛坐回到板床上——我猜她心情肯定也不会好,因为我没记错,我先前见到她那帮人的时候,我记着,那个梁言和关槟娜,应该都挺受桂霜晴欣赏的,无论她们仨各自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毕竟那也是跟她混迹情报界很多年的手下,人突然就这么没了,她不可能一点都不难过。
当然,现在她叛逃是归叛逃了,安保局女魔头的余威在她的身上还能看见,并且毕竟现在我是在她的主场上,即便她的老板是我的舅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舅舅会不会对我下手,我心里也没底。
我不能再这么刺激她。
夏雪原看着我,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今天把你叫来,其实是因为我也有点私心——咱们‘天网’这个组织,你外公一手建立的,你之前应该也从邵剑英那儿听说了。”
“是,我听说了。”
“你舅舅我,忍辱负重,销声匿迹快二十年,其实就是为了继承你外公的遗志——他生前未竟的事业,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义务有责任帮他实现;但是,这是一个长期的事业,需要用毕生的心血来完成,而且即便实现了你外公的志向,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秋岩,你也知道,舅舅我没有孩子,我岁数也大了;你看看我这里的所有人,大部分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而且他们也都没有一儿半女。我们早晚,都会像邵剑英他们那样垂垂老去。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后继者。而这个后继者,没有人比你何秋岩更合适了!无论怎么说,秋岩,你都是夏家的孩子!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我会跟你舅妈领养一个女婴么?就是因为我想好了,等你长大了,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我会把你外公留下来的所有财产,最后都留给你。”
对于他的这套说辞,我其实很不以为然:“那你这不是搞”世袭罔替”么?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外公到底要干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天网’到底是干啥的,但是,根据我小时候对外公的印象,再加上之前邵剑英跟我说的关于外公的事情,我觉得他才不会搞什么“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这一套。你没有孩子,你的这帮手下都没有孩子,但是你们‘天网’家大业大,不是有的是人么?就比如‘知鱼乐’、什么‘大掌柜’‘小掌柜’的那帮人,你从他们那边找一个过继给你当干儿子,不就得了?”
原本在我说外公不会搞“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这一套的时候,夏雪原的脸色就有些黑了,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一拍台案,直接给我吓了一激灵,但看他大声对我吼着、一边吼还一边站了起来,对着空中一通乱指:“你说什么?让他们!不可能!他们是谁,我是谁?要是没你外公,他们”亲政派”的那帮人、那狗爷俩儿,给我提鞋都不配!我现在拥有的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忍辱负重、辛辛苦苦一点点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的!你让我给他们再还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桂霜晴见状,立刻也站起身来,凑到了夏雪原的身后,连忙一通抚摸着夏雪原的后背,并且刚刚还对我动怒的桂霜晴,这会儿反倒帮着我柔声劝慰其夏雪原来——我真是第一次看到桂霜晴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雪原,别动气、别动气!他还是个小孩而已,你别生气啊雪原……对你身体不好!”
苏媚珍见状,也放下手机,严肃地从板床上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小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虽然我们是‘天网’,‘知鱼乐’的那帮人也是‘天网’,但是‘天网’跟‘天网’,还是不一样的。你要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的话,有些事情就别瞎说!”
听她这话,敢情这里头还有事?
“苏阿姨,咱能不扯淡么?我是不知道你们的所谓”内情”,但你让我上哪知道去啊?合著‘天网’跟‘天网’还不一样?贵圈真乱!”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仨的模样,往后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不是我故意摆谱,而是这会儿,我其实真有点困了。
夏雪原看了看桂霜晴和苏媚珍,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缓了几口气,然后又连续喝了几大口茶水,才抬起头来态度平和地看着我。
见我这会儿打了好几个瞌睡,他又从自己的板床铺位上摸出了一包香烟,从里面掏出了一根之后,从台案上那一摞钞票下面取了一只塑料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后又把烟盒跟打火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了烟盒,只见那明明就是先前邵剑英送过我的那种上面写满了西班牙语的秘鲁香烟,夏雪平曾经告诫过我不能抽这种烟,而且我之前抽过一阵子之后,我也觉得这香烟好像是有点问题的,于是对这香烟心里多少有点打怵;可是此刻我确实困得不行,需要有东西支城一下我的精神头,索性我也不管了,从里面取出一颗之后,也给自己点上抽了起来。
见我抽上烟,夏雪原才继续对我说道:“呵呵,我没想到,过去十几年,我还能跟我大外甥坐在一起抽口烟。秋岩,其实接下来的事情,按说我现在不应该跟你说,毕竟你还没答应为你舅舅我做事,而且你有可能明天转头就去跟你的联合专案组汇报去;但是,有些事情,我迟早得让你知道,而且我也必须让你知道——当然,我也不怕你跟他们说!你舅舅十几年前也是,现在更是,从来就没怂过!可能现在,在你看来,因为你加入了那个警察部跟国情部、安保局在一起搞的联合专案组,外加其他人做的其他的事情、而扰乱了你的认知,以至于让你以为,‘天网’的人都是坏人,但其实不然。我不知道邵剑英先前告诉没告诉过你:在全国的‘天网’成员,抛下那些七老八十的、缺胳膊断腿已经爬不起来的老家伙们,已知的总人数,差不多有三千多到五千多人,但其实,当年你外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发展到了一万人以上,而且这个队伍其实每天都在壮大!但问题是,就现在已知的情况而言,在咱们国家境内,‘天网’这个组织,就已经被分裂成了大概六百到八百个小派系——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你外公被人害死了之后,‘天网’群龙无首;而在他生前,‘天网’对于下属各级成员,一直是单线联系,很多人可能在你外公死后到现在,一辈子都没有人继续跟他们联系了,还有很多人,他们的子女子孙像你,都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或是祖父母,曾经也是‘天网’的一员,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汗、为这个国家做过很大的贡献!在你的眼里,可能‘天网’是一张无形的”网”,在我的眼里,全国上下到处有可能是断了线的‘风筝’!而我想做的,就是把他们这些人全都重新召集起来、把他们在不仅是警、检、法、特,而是在各行各业的子女子孙,也全都召集起来,让咱们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继续让这个国家正常的运行、让咱们国家的人可以真正在当权者和外国人面前站起来、让老百姓们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而想要像我这样干的,邵剑英那帮人是一个、‘大掌柜’‘小掌柜’父子那帮人是一个:我们这一共四股势力,是目前在全国的‘天网’派系中,最有能量的三个:“邵剑英那帮老家伙,你应该也知道了,他们本来都是你外公从F市警察局局长时期、到后来Y省警察厅厅长时期的旧部,也是当初‘天网’刚成立的时候的中坚力量,在‘天网’内部,原本你外公活着的时候,我们称他们为‘天上天’,大家都尊称你外公为‘老头子’,后来你外公遇难去世之后,我们管邵剑英他们叫作‘元老派’,邵剑英是他们的‘头领’,他的那帮下属们都管他叫‘堂君’‘部堂’,而实际上他在组织内的代号,叫‘都督’。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被你们全部抓获了,而即便是不被你们打击粉碎,他们那帮老家伙们,也都是土埋到脑门的冢中枯骨而已——一帮老家伙,早到了该去养老院等着去世的日子了,却还要出来对所有人事情指手画脚的,哼,根本成不了气候!”
“你在‘知鱼乐’看到的那些,也就是‘大掌柜’‘小掌柜’的那帮人,他们被称作‘勤政派’。当然,他们的‘头领’不是你今天在温泉山庄里面见过的那个李泓渐,他只是名义上是老板罢了,实际上,不过是帮着‘大掌柜’‘小掌柜’他们看家的——说起来,当年李泓渐跟他手底下的兄弟搞了个专抢银行金库的抢劫团伙,还是我派人去把他们全部活捉的呢!可是今天,你看看,他的狗屁小弟,都敢跟我那么说话?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我好像见过那个‘假老板’,因为当年这家伙抢劫过汇丰、渣打这两大银行在F市的金库,当年这个案子对于整个东亚地区都是个重大案件,后来这个李泓渐被夏雪原带人捣毁了老窝、一个都不剩地全部活捉之后,还上过电视和报纸,并且国家级的电视台还为此制作了一个系列专题片,对李泓渐团伙的作案始末、以及舅舅当年的英勇事迹进行了记录报道。”
只是按说,当年犯了这么多事情、且作为劫犯团伙头目的李泓渐,早该被判了死刑正法,可现在,他不仅活着,还成了‘知鱼乐’的傀儡老板,究其背后原因,肯定是‘天网’的手笔。
“‘元老派’、‘天上天’、‘勤政派’,这些绰号听着可真邪乎!要不是我今天亲眼见识过,我真当你是编故事哄我玩。”我看着夏雪原,心里凛然,嘴上依旧故意嘲讽道。
“这代号,是你外公取的!你别不当回事!当年你外公,信了他们那帮人的谄媚和装腔作势,就把他们当成自己值得依赖的伙伴,并且还希望他们那帮人能够”勤政爱民”,对他们也算是非常倚重——但是,在你外公去世后,他们一直在胡作非为!你看看,F市三大淫窝里,他们自己就开了俩!你现在所知道的罪犯和法制部门勾结、官商沆瀣一气的,也是他们!草菅人命、构陷无辜人民的,也是他们!跟外国情报部门暗通款曲、出卖国家利益的,也是他们!我甚至都怀疑,你外公的死,就是他们干的!尽管到现在我都没证据!”
“那他们是谁?”一听这话,我突然再次精神了起来:“舅舅,你告诉我,‘大掌柜’‘小掌柜’父子,究竟是谁?我听你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他们的身份!”
听我这么一问,夏雪原却挺直了后背,眼瞳朝下地看了我一会儿,旋即低头沉吟片刻,才对我说道:“这个嘛……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秋岩,你外公的仇,我跟雪平一样,我迟早也是一定要报的。但是不是现在。我现在尚且羽翼未丰,这两个人,对我还有利用价值。等待时机成熟了,我会带上你找上他们,到时候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叫什么话?
我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如果这时候,夏雪原要是跟我说上一句“外甥,我让你加入我,就是为了给你外公报酬,你舅舅我知道‘大掌柜’‘小掌柜’父子是谁,咱舅甥爷俩儿带人带枪杀过去”,那么我真就可能答应了他的要求;可听他刚才对那所谓的‘勤政派’如此痛心疾首地控诉一通,待我只是问他,那对父子的公开身份的时候,他却突然缄默起来,并且还说要加以利用……当然,或许他有他的考量,可对我而言,他这样的举动,若不是畏首畏尾,就是一种虚伪。
而在过去善解人意的舅舅,此刻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一样,继续对我夸夸其谈道:“但是,你舅舅我就不一样了!我这一派,叫作‘覆水系’,也是你外公生前亲自取的代号,意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瞧瞧我们的人,才是真正艰苦奋斗的人!你舅舅我,是真正可以为民请命的!你要知道,我的这些属下,刚刚你在楼下看到的所有袍泽们,他们可曾经都是警务系统的战斗英雄!当年你外公最看重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曾经还很年轻的、一腔热血的战斗英雄们!要不是你外公去世之后,‘天网’的其他派系对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联手打压,至少如今Y省的天下,还不一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那你自己呢?依你这么说,当年去焚烧了外婆的家,杀了外婆和舅妈、还有我那个无辜的没有血缘的表妹,也是被那帮人联手害得么?”
“当然……”夏雪原抽了口烟,对我说道,“你外公去世之后,就一直有人为了篡夺‘天网’的至高权力,想要对你外婆、你舅妈还有我,当然,还有雪平跟你下手,要不是因为这个,你外婆也不可能会放着咱们夏家的老宅不住。可是,在那年过年的时候,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机会……唉……实际上,真正出事儿的那天是那一年的大年初一:当时我以为,是我或者是你舅妈的朋友、亦或是你外公先前的同事、属下、学生来给咱们家拜年的,结果没想到,那帮人闯进来之后不由分说,对着屋里上来就打就砸,我虽然和你舅妈、你外婆手上都有点功夫,但是,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呢,他们的人太多了……然后,他们就把我们绑了起来,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家……秋岩,他们太狠了!这笔血债,我一直都想报!我早晚都得报!”
夏雪原说完,很感慨又很痛苦地低着头继续抽着烟。我疲惫又怀疑地看着他,对他这几句略显敷衍的话,我是有点不太相信的:
首先,因为那年,我大概是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美茵当年刚上学没多久,当时我差不多得有十岁了;而外公在我差不多三岁左右横遭人暗算被杀,这中间得隔了有差不多7、8年。
7、8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即便整个‘天网’组织因为我外公的死而迅速四分五裂,但是如果最初害死我外公的那个派系团体,真想要把夏家所有人都灭口,也不至于等到这么长时间之后,或者也不至于说连外婆搬到他夏雪原的家里去住了都不知道——毕竟那阵子,舅舅还在市局重案二组上班;
其次,如果依照我看到的关于当时的现场调查报告,让我来判断的话,我并不觉得那是简单的仇杀,当然也不是现在报告上判定的”入室抢劫”,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逼迫、恐吓和审讯未果;否则,我记得报告上推断说,当年那个刚被收养来的女婴,有可能是被轻机枪或者冲锋枪的枪托重击多次后致死的,那么既然他们配有杀伤力足够的枪械,干嘛还要把人绑到一起去放火烧,而不是直接一梭子子弹带走呢?
此外,刚才夏雪原所说的话里,有一件事,让我听来感觉十分突兀:他说就连我外婆”手上都有点功夫”?
我没听错吧?
我先前只记得说,外婆如果不是在日本长大、家里是个很殷实富贵的日本华侨家庭,就是早年间在日本留学过、学的是高等数学和密码学,并且按照夏雪平所说,外婆年轻时候在数学界还算挺有成就的,妥妥一个品学兼优的理工女。
我这个出身警校的学渣,虽然对于高中生、大学生的文科理科之争没有特别感冒,但我依旧觉得一般情况下,学理科的的,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基本上都得常年把自己泡在题海里,才能在学界‘挺有成就’,那她怎么可能手上会有‘功夫’?
难不成我外婆是个女版的印第安纳·琼斯教授?
难不成在日本上过学的,人均都是表面上拿计算器和公文包、实际上却是什么黑带九段的半泽直树课长?
但这又不对了,我分明记得夏雪平跟我说过好几次,外婆应该是根本不懂搏击、武术的,当然,夏雪平说这些也都是姥爷告诉她的,难不成,外公也在骗夏雪平?
骗自己的女儿说,你妈妈不会任何武术、不会打架,那其用意又是啥呢?
那么,除非,刚才这番话,完全就是夏雪原自己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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