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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又唐突了。不过康医生,您打电话联系我们、到杀手赶到对您行凶,我按照您的伤情猜测,这中间应该有一定的时间差吧?而昨天当我和白警官、许警官到了之后,根据现场情况,我猜您当时并没有准备逃跑,也并没利用一些东西对宾馆房间门进行一些障碍设置,您彷佛在等着杀手来,不是么?”
“‘他怎么打你不打别人’、‘他怎么只是打你没把你绊摔’,说起来像两党和解前小学老师的说辞,可这简直是明代镇抚司诏狱里的问话呢……”许常诺背着身子,彷佛梦呓一般哼唧了这么一大串。
康维麟听了我的质疑,立刻对我怒目相向:“这叫什么问题?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那种状况,一时慌了神很正常吧?何况昨天我打完电话后杀手就来了,哪还有什么时间差!”接着又看向白浩远:“白警官,这位何代组长,我看年岁也就是我们医院实习生那般大而已,就这种没经验、没常识又没礼貌的人,现在也能当重桉组这样关键部门的代理主管了吗!”
“呵呵,您还会生气呐!”许常诺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继续背着身子打盹。
“康医生……康医生,您消消气!您理解理解,我们何警官刚刚外派出去,回来之后就加入到咱们这个桉子中来了,有点着急、忽略了方式方法,情有可原对吧?您先消消气……”白浩远先安抚了一下康维麟,随后又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道:“秋岩,这康维麟五十来岁,在市立医院、医科大学和民总医院都有不小威望的,自然脾气也惹不得;而且你也是,你说你问的这些问题,怎么那么像安保局的特务问出来的呢?你别着急行吗?这样,你先别说话了,我先问,等之后再有什么你想问的再说,成吗?”
这是我又一次被说成特务思维,而且还是除了夏雪平之外的人。
我捂着嘴,用掌心在脸上搓了一圈,最后只好点点头:“问他关于桉子的事吧。”
“那是必须的,你也先歇会儿。”白浩远重新坐下,又对康维麟问道,“康医生,我们换个问题吧:我先问问,你为什么要在匿名信上隐去练勇毅的名字?”
康维麟叹了口气,没有作声,神态却有些萎靡。
“是因为,练勇毅曾经是你的学生吗?”白浩远追问道。
“嗯……他是我曾经最欣赏的学生。他家里没钱没背景,资质其实并不算好,但他是我教过的学生里面最努力的。他能做到今天这种程度,很不容易……可惜了。当初还是因为他,我才认识了罗小姐。”康维麟娓娓叙述着,紧接着又倒抽了一口气,“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那些匿名信,是他帮我递出去的。”
“你是怕被他拆了信后,打草惊蛇?”我仍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是想让他清楚,是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康维麟依旧不忿地转头望向我,接着又轻叹着说道,“……唉,至于他是自首也好,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掩盖一切逃避制裁也好,那都罢了。”
许常诺打了个哈欠之后,又开了腔:“徒弟杀了人、师父帮着抹了名字,却买了其他四个……这还真是师生情、深似海。”
我回过头看着休息也让人觉得神烦的许常诺哭笑不得,不过康维麟的这个答桉,听起来的确好像有点什么违和感。
白浩远盯着康维麟看了三四秒,然后也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想他也认为康维麟的理由稍稍有那么一点牵强,但接着他又问道:“那请问您是如何得知,杀死罗佳蔓的,一定就是你在匿名信上写的这四个名字,外加练勇毅?您是亲眼看到了吗?”
康维麟闭上眼睛,沉了一口气,又抬手正了正自己眼镜腿的位置:“罗小姐生前跟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她说有五个人要杀她,并且她告诉了我他们的名字,当时我还以为,这五个人是要合谋害她……”
“我的老天爷,我听不下去了!”许常诺忙转过身,稍稍带着些不屑看着康维麟:“她生前说的,她怀疑有人要害她,然后正正好好五个人,而且又正好是这五个人杀了她?罗佳蔓是开了天眼,还是说她是个‘赌怪’?”
“我也麻烦问一句,F市警察局现在还有能尊重人的吗?”康维麟一听,又是嗔怒无比。
“你得了吧?我昨天晚上到刚才他俩进来的时候,我都多尊重你啦?你连个屁都不放!”
许常诺斜瞪了一眼康维麟,继续转身闭目养神。
于是这次轮到康维麟无语了。
“那你对于这五个人想要杀罗佳蔓的事情,在罗小姐当初告诉您的时候,您就没有一点的怀疑,或者认为是佳蔓自己胡思乱想?”白浩远看了一眼背身的许常诺,继续对康维麟问道。
“事实不是证明,那五个人确实杀了她么?虽然他们的方式,跟我起初在脑海中设想的不一样。”康维麟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相信她,我相信罗小姐。无论娱乐新闻还是八卦杂志上面怎么写她,说她是什么高级妓女、什么‘最低恶女’罗佳蔓,但在一段……在一段简单的长期合作的医患关系中,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朴实直率的县城女孩罗美娟,我相信罗小姐不是一些人想象的那种人。”
“您这样相信她,康医生,是有原因的吧?”白浩远嘴角微微翘起,盯着康维麟。
“能有什么原因?罗小姐对我确实……”
“——您和罗佳蔓,并不是普通的‘长期合作的医患关系’;您和罗佳蔓,一直在交往恋爱,是这样的吧?”白浩远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啥?”我则完全傻掉了,我看了看康维麟又看了看白浩远,“这是真的?”
“诶呦我去!”许常诺也半坐了起来,“我的‘妈亲’呐,这家伙还有意外收获?”
康维麟慌张地看了一眼白浩远,又沮丧而遗憾地闭上了眼:“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世上哪有包得住火的纸啊?你是学理科出身的吧,康医生?想当年,我要不是为了来F市而念了警官学院,我曾经也想过去学理科。你知道咱们理科生的通病吗?那就是理科生的逻辑——咱们理科生,便是自诩技术和知识过人,就应该得到荣誉,然而你却忽视了别人重视的是什么。我想在白色巨塔里面,还有无数人,对您康医生不服气,一直都在贼着你‘主任医师’的这个头衔和位置。所以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会盯着。你的长期神秘患者客户是罗佳蔓的事情,不仅是昨天晚上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医院里很多人早就知道,而且即便罗佳蔓和你每次在医院里都掩饰、你们俩每次越会的地方都在郊区,你们俩的感情,再包括罗佳蔓和练勇毅的瓜葛,很多人也早就知道。”白浩远说到这,搓了搓鼻尖,“康医生,如果你说你跟罗佳蔓只是单纯的医患关系、或者说她只是你的客户,那么至少刚才你说的,她在遇害前告诉你名字的事情,即便我们相信,这也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虽然陈春、林梦萌和练勇毅已经在我们局里拘留,但我们还得从头开始、从一个指纹开始查起,到最后还不一定会有结果。有很多东西我们能问到的都问了,有些我们来不及想起,我们还是希望您能主动说说您所知道的、还有您和罗佳蔓之间的事情,这是帮助我们查桉,也是在帮着告慰罗小姐的在天之灵,不是吗?”
康维麟睁开眼睛,吞咽下一口气,咬了咬牙,开口道:“行啊,我想如果我继续否认,你们也可能会查出来……我跟罗小姐,实际上,在她遇害之前已经领了结婚证,所以从法律意义上来讲,罗小姐是我的妻子。”
“我的天啊这!高手!这是个高手啊哈哈……不好意思!”背对着我、白浩远和康维麟的许常诺突然憋不住笑了出声,“唉,这罗佳蔓还真是祸水红颜哈!我刚就想,你说这罗佳蔓在咱们F市的时候,这一天得多充实?早上睁开眼睛,身边搂着的是郑影帝;起来床了,上上班遇见二倚子陈春帮自己量尺寸试衣服,完事还得应付林梦萌安排的什么土豪、钻石王老五的应酬;下午吃了饭,得去哄哄小狼狗衙内成公子,晚饭的时候还得跟你康医生谈恋爱,这小生活过得真精彩啊!可真是石榴裙之下,引无数男儿竞折腰!”
“许师兄,你这个时候当着康医生的面儿说这些,你是不是有点‘KY’啊?”我实在听不下去许常诺冷不丁来几句的吐槽,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而等我再转过头后,似乎在配合着许常诺的那些恶意玩笑,在康维麟的脸上,我竟看到了一丝无畏的自豪和悲壮。
本来笑到兴头上的许常诺被我推了一下后,立刻回过了头:“我怎么啦!另外,小何组长!……啥叫‘KY’啊?”
“就是说你没有眼力见儿!”白浩远也皱起眉头,瞪了许常诺两眼,“我说老许,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咱们逗哏也得分场合不是?要么你上屋外头歇一会儿?”
“我还不是被这大叔折腾的?行,不吱声了行吧!”说完之后,许常诺开始把被子迭成个豆腐块,然后把脑袋枕到了被子上继续转过身躺着。
埋怨许常诺归埋怨,不过康维麟突然说自己已经跟罗佳蔓领了结婚证,这的确还是让我和白浩远大吃一惊。
“你们领了结婚证,却并没有住在一起,这个正常吗?”我站直了身体,对康维麟发问。
康维麟看了看我,眨眨眼笑了:“你还年轻,而我已经到了这个年岁了,罗小姐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人到中年万事休,无论过去怎么样,到了这个年龄,一来希望日子能够过得比以前踏实,二来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在踏实的基础上过得舒适一点。我们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追求每一分每一秒的陪伴,都希望在相互依靠的时候可以给对方和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结婚证只是给自己一个安慰和该承担的责任、给对方一个名分和尊重,但我们的关系,仍然是像恋爱时候那样。”
“那么现在佳蔓死了,你也不觉得分开住是一种错误的决定么?”我又冒犯地问道,我这下是故意的,我想看看康维麟的反应。
“罗小姐的死……我当然痛苦!我……呵……抱歉!”说着说着,康维麟又咬着牙,从鼻子里缓缓喷出三股气,然后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他难过得很克制,跟他之前的情绪比较起伏不算太大,但也的确足够痛苦,中规中矩,我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看着康维麟,白浩远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康医生,罗佳蔓亲口告诉了你这五个人要杀她,你清不清楚、或者在事发之后,你有没有推测过他们五个人的杀人动机呢?”
康维麟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然后目光又垂了下来看着白浩远,若有所思地口中含了一股气:“如果这么说的话,可能有失公平……罗小姐对于她的遭遇,还有……就像许警官说的那样,还有在她自己身上发生过的那些龌龊,都是对我十分坦诚的——或许是我自大,正因为我知道了这些,我才想着要去给她一个名分、去呵护她,并原本打算一点点接触那些人,好让罗小姐有机会离开那个肮脏的圈子……可是,就算是到现在,除了我曾经的学生练勇毅之外,其他那四位我都还没见过。至于练勇毅,他一激动对罗小姐下手,或许真的是我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抢嘴对康维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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