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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沐云把竹筒从她怀里拿过来,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凉了,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微微温,入口的时候少了几分清冽,多了几分绵柔。
“至于顺帝的遗志,”梁沐云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救万民于水火,开万世之太平。多好的词,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他把竹筒举起来对着月亮,透过竹筒的边缘看那轮被切掉一半的月亮,“他莫不是指望我来替他完成吧,可我根本不可能完成他的宏图伟业。我没有他那样的魄力。他能在朝堂上把那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能在战场上一人一剑扭转战局,能在伐天之战最惨烈的时候站在所有人前面说‘跟我来’。我呢?我看到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我气得抖,但我能做的也就是半夜翻墙进去把他们杀了。杀一个,换一个,杀十个,换十个。杀不完的。”他把竹筒放下来,两只手拢着它,低着头看着竹筒封口处那圈被酒浸湿的深色痕迹,“我永远不可能成为顺帝。我甚至连他的影子都算不上。”
司徒晚晴伸手把竹筒从他手里抽走,然后把它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廊板上,竹筒底部和木头接触的时候出一声闷响。“做不到就不做呗。”她说,语气很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谁规定你一定要成为他?你是梁沐云,你不是顺帝。顺帝有顺帝的路,你有你的。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有什么不好的。力所能及就好。”
梁沐云偏过头看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那些平日里带着坚韧和傲娇的棱角貌似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院子里那片花圃,花圃里的影子在月光下深深浅浅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生长。
“顺帝的做法和出点都是好的,”梁沐云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遗憾的复杂,“可惜他壮志未酬。他以为推翻了天庭,人间就会变好。结果呢?天庭没了,神族没了,牺牲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只是换了一部分人去压迫另一部分人。世家取代了天庭,贪官取代了仙君,换汤不换药。他要是亲眼看到这些,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吧。”
他把竹筒拿起来,现里面已经不剩多少了,晃了晃,酒液在筒底出轻微的哗啦声,“我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那些事——开达城的粮商和官府勾结,临河县的县令强抢民女,瑞宁城里的青楼和赌场堂而皇之地开着。我想管,但我不可能管过来的。”他仰头把竹筒里最后那点酒一口喝干,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空了的竹筒,拇指摩挲着筒口那道被反复拧开又封上的磨痕,“上天给了我一颗怜悯之心,却没给我拯救众生的能力。”
司徒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又从槐树枝杈间挪动了一小截,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从廊下延伸到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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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圃里的虫鸣停了又响起来,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天庭的时候,凡人被当成蝼蚁。伐天之后,凡人还是蝼蚁,只是踩他们的人换成了自己的同胞。”她把竹筒从梁沐云手里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覆在筒身上,“但伐天也不是一无是处吧,好歹和平了一千多年。一千四百年,够多少代人生老病死,够多少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够多少个普通人过完他们庸庸碌碌的一辈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天庭什么伐天,他们只知道自己种的粮食够不够交税,儿子能不能读书,女儿能不能嫁个好人家。对他们来说,这一千四百年的太平,就是顺帝给他们最好的东西了。”
她偏过头来看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点了两盏很小很亮的灯,“你做不到顺帝那样,没关系。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也杀了不少贪官,你救的那些人,你挡住的那些鬼潮,都是实在的。不是顺帝替你做的,是你自己做的。”
梁沐云看着她,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苦笑了一下,“可惜,我现在得到的力量哪样又不是来自于顺帝呢?”
“枫月和顺帝的传承就该是我们的东西,他们死了又没法用,我们用了还继续光热,他们该感谢我们才是呢。”司徒晚晴强调道。
听到司徒晚晴这句话后,梁沐云眼神中那种沉甸甸的自我怀疑变成了某种像是释然又像是感动的情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是你以前耳朵不好使。”
“行,我耳朵不好使。那以后你多说点,我好好听着。”
司徒晚晴把竹筒塞回他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裙摆在月光下晃出一道浅色的弧线。
“说完了,睡觉。”她转身往廊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色的线,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歪着头的轮廓。
“我睡哪儿?”梁沐云抱着空竹筒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
司徒晚晴愣了一下,头往旁边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恢复成那种随意的调子:“顺帝以前睡哪儿你就睡哪儿呗。东厢房,进门左手边第一间。我一直住枫月以前住的那间,西厢房。”她说着还抬手往西边指了指,动作很随意,但指完之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放下来,而是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着梁沐云,这家伙明明知道顺帝以前睡哪儿的,问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梁沐云抱着竹筒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可怜巴巴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顺帝那间房一千多年没人住了吧?我上次来的时候推门看过,里面全是灰,房梁上还有蜘蛛网,墙角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旧书,床板都翘了。”他说得绘声绘色,就差没手舞足蹈的描述了。
司徒晚晴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慢慢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双手抱在胸前,重心移到一条腿上,“梁沐云,你该不会是想跟我住一个屋吧。”
“我可没那么说。”梁沐云立刻否认,否认的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他把竹筒往怀里抱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不过你要是愿意收留我暂住一个晚上——”他话还没说完,司徒晚晴已经转身往西厢房走了。她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摆动着,带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你慢慢收拾吧,我可要去睡觉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努力压住但没能完全压住的笑意。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半张脸来,月光正好照在她那半边脸上,能看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明天还要去找鬼呢,别起太晚。”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梁沐云抱着已经空了的竹筒站在廊下,月光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东厢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见月光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映出一层灰白色的轮廓。
他叹了口气,把竹筒放在廊下,往东厢房走去。
老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梅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而花圃里那些看不清颜色的花,则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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