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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天庭又起波澜,众仙纷纷议论起前开阳宫主——曾经的王勋重司武曲一职之事。天庭网开一面,自又是因着荧惑星君的求情,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回护,又加上荧惑星君毫不避讳地日日往开阳宫去,怎能不教人浮想联翩?
王勋却不在乎,日日煮了茶按着约定,与荧惑星君反反复复地讲那些正德年间的事。他说起与江彬初见时的针锋相对,说起比试后的惺惺相惜,说起王勋死后的一醉方休,说起知道真相后如何步步为营地将江彬与正德皇帝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荧惑星君常常听到一半便走了神,捧着茶半晌都不见喝一口,又或者当即一挥袖乘风而去,似是要寻谁说个分明,可终究,他会凝着一脸冰霜回到开阳宫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听那些早已忘却的旧事。
这一日,王勋送荧惑星君到宫门外,高傲的星君忽地止了步子:“可有什么法子,能令时光逆转,亦或是魂魄重塑?”
王勋垂了眼道:“若有,小仙又怎会一世又一世地受这磨难?”
未尽的话,随着那袖上灵动的涡纹消散在了宫门外。
之后一日,荧惑星君难得没有登门。听侍童说,他又下凡去了,但这一次,似是为找寻什么旧物。
王勋难得清闲,便隐去身形径自往凡间去了。
夜凉如水,王勋落在落叶铺满的高地,望着不远处,着一身青灰道袍的小道士在江彬的院外忙着开坛祭神。那一张清秀的侧脸,被月光镀了层玉般的温润。身形消瘦,却自有风骨。即便与曾经的王继无半分相似,他也能一眼便认出他。
这是初次,背负着记忆与他相逢。纠缠了几世,却殊途同归,这世上无人能解的天谴,是他带给彼此的罪孽。王勋并不在乎什么仙籍,当初应了荧惑星君,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改了他的命格,令他不至于一遇着了自己,便命不久矣。
小道士浑然不觉身后萦绕的仙气,抬头看了看当空皓月,掏出一炷香,煽了火折子去点。可火星刚冒出一小点便被一股风吹散了。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盏茶功夫,火折子用尽的小道士终是火冒三丈地压低声音道:“何方妖孽阻我开坛,还不速速现身?”
周遭的虫鸣霎时静了,一仙人披着月华星辉落在小道士跟前:“我乃开阳宫主武曲星君,道长,多有得罪。”
小道士愣愣瞧着那目若朗星的仙,呼吸一滞,手中的香落在草丛里,悄无声息。
“这小鬼与书生,都是你我故人,还道长高抬贵手。”
那萦绕着仙气的端方脸面凑到了跟前,手掌一翻,便将还未回神的小道士缩至拳头大小藏于袖中,往天上去了。
自凡间归来的荧惑星君挥开了恭迎他的仆从们,风风火火地往风伯池去了。当瞧见那依旧于池中闭目养神的仙时,荧惑星君恨不得一掌毁了他。
自己整日守着这副皮囊,笃定他再是无法兴风作浪,却原来,他的元神早便偷偷溜到凡间与江彬朝夕相伴,难舍难分,只他一个蒙在鼓里,还隔三差五低声下气地去寻那晦气。即便破釜沉舟地逼江彬戴了青铜面具记起前尘往事,依旧是字字句句不离文曲。难道在他心中,丢弃了一魂一魄的自己,便再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吗?那些海誓山盟情真意切,都因着他曾经的不可一世而荡然无存了吗?
一片桃花轻盈地落在他扬起的手掌上,却好似千斤重。荧惑星君泄了气般散了掌心凝聚的仙力,坐在池边发怔。
自作自受,尽管他始终不愿承认。可到了如今这一步,已是无法挽回了。他十分想念江彬那融了苦味的茶,想念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想念他躲闪不及的眼神,想念王勋口中反反复复说道的两人之间不顾世俗的亲密。
可他也明白,再是回不去了。
荧惑星君浑浑噩噩地游荡到了开阳宫,却听里头另一个声音道:“放我回去!我师父寻不着我要着急的。”
荧惑星君些许疑惑,隐了身形入得内室,却见个小道士拘束地跪坐在王勋对面,盯着那一个茶碗支支吾吾。
王勋笑了笑,仙风道骨:“那你亲我一下。”
小道士一愣,未料到跟前这得道的仙竟会说出这般无耻的话来,猛地跪直了身子,指着王勋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本是修道之人……你……你……你也是仙……”
王勋笑着品一口茶:“那就回不去了。”
荧惑星君从未见过王勋如此无赖的一面,故意碰翻了一旁的小香炉,绕到院里等他。
片刻后,王勋款款而来,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小仙今日有客,有失远迎,还望仙君赎罪。”
荧惑星君此刻已多少猜到了那小道士的身份,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刚还在调戏小道士的王勋:“他不记得你。”
王勋笑了笑,知道荧惑星君想说什么:“先前我每一世都记不得他,他也早忘了前尘往事,可只消一眼,便是万劫不复。记得与否,又有何妨?”
荧惑星君一愣,沉吟片刻道:“这岂非一厢情愿?”
“可本心难违,生生世世,我都愿守着他,即便事与愿违,即便殊途同归。”
荧惑星君怔怔望着跟前低眉顺目的王勋,忽然明白,那么多年他万事顺遂,自以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却唯独惧怕顺应本心的血本无归。而正因如此,他会输了一次又一次。文曲从未给自己留下退路,尽管依他的心机那并非难事。
如今,事已成定局,可若自己不求完满,只求朝夕,可会得到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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