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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郊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而行。吴永靠在软垫上,支着头看账本,越看越觉得头晕脑胀。唤了两声夫人,吴夫人那边没有应答。起身看去,见夫人已经睡着。推了几下,夫人没有反应,只好让马车停下,将她放平。
吴廉的马车跟在后面,见前头的马车停了,让车夫赶快一些,与爹娘的马车并行。得知母亲睡了,便邀请父亲去自己的车上坐。
“母亲可是身体不适?儿子总觉得母亲这几日特别贪睡。”吴廉趴在窗户上看风景:“还有父亲,也怪怪的,有点儿像书上说的近乡情怯。父亲可是年轻时来过青州府?莫不是在这里还有一段缘分。母亲知不知道?”
吴永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确有一段缘分,且你的母亲也知道。”
吴廉睁大眼睛:“我母亲也知道?就她那个脾气,你确定她没跟你闹?后来怎么样了?她可是被我母亲逼走了?这旁人都可以纳妾,包括我,唯有父亲不行。母亲向往的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断容不下旁人与她分享父亲。”
吴永面色平静,只淡淡说出一句:“她是我的发妻!”
吴廉结结巴巴:“发……发妻?那……那我母亲……天呐,我母亲该不是……”
吴永看向他,解释道:“你母亲是我娶的继室,你是我正儿八经的嫡子。我既没有辜负发妻,也没有对不住你的母亲。”
吴廉抚着心口,松了口气:“那父亲的发妻,就我大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听父亲提及过她。可是她有什么不妥之处?”
吴永轻轻摇头:“你可听过青州府常家?”
“就是那个因为私盐案,一夜之间,满门俱灭的常家?”吴廉睁大眼睛:“我那个大娘是常家女?听着就像是虐恋。”
吴永打了他一巴掌,严肃道:“不可戏言!”
吴廉嘻嘻笑着,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腻着吴永让他讲讲他跟发妻的故事。夫人尚未睡醒,时间也还早,距离青州府也还有段距离,加之吴永心里各种愁绪,欲找人说一说,就装作勉强的样子,应下来。
这一说就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吴廉听得贼入神,听完后禁不住问道:“大娘可是长得极美?要不父亲能在船上对大娘一见钟情?”
“在我眼中自是极美的。”吴永道:“然促使我心悦她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才情与善良。早在落水之前,我便在城里见过她,只是她对我这个私盐贩子没什么印象。”
第一次见佩兰是在街上,有个小姑娘摔伤了。她娘怜惜银子,不仅不带她去医馆治伤,还当街打骂,说她不该受伤,不该给家里添麻烦。满大街都是看热闹的,唯有佩兰出面训斥了那母亲几句,说她不该把银子看得比孩子重。若真那么在意银子,何必生孩子?”
妇人被她怼的面红耳赤,情急之下说了许多伤人的话。佩兰听着,未有半分情绪波动,待她说完,方轻飘飘道:“她若因此病死了,你又当如何?是觉得少了一个累赘,还是惋惜将来少收了一份彩礼钱。你管她叫小四,骂她时,还不忘提一下儿子。你是想用这几个姑娘的彩礼钱给你的小儿子娶亲吧?”
妇人心思被戳破,羞得面红耳赤。
训完了当娘的,又安抚起受伤的孩子,不仅亲自抱她去了医馆,还当着众人的面,与医馆掌柜商定,孩子的医药费由她常家出。
听到医药费三个字,妇人挤到跟前,却见佩兰冷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对掌柜道:“每日酉时,让伙计拿着当日的药单去常府找我的丫鬟结账。若觉得麻烦,也可等诊疗结束,拿着药单一块儿结算。”
彼时的常家占据了大半个城的产业,掌柜不敢欺瞒,也不怕常家因为这点儿医药费赖账,当即应承下来。
第二次见她还是在街上,他被查抄私盐的人缉拿。经过佩兰身边时,被她拉到墙角。他当时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着。她离得极近,身上是淡淡的兰花香。她一边小声叮嘱,让他不要出声,一边偷偷查看,看缉拿他的人有没有走远。等那些人走远了,他看着佩兰,忐忑地问出一句:“姑娘不怕我是坏人?”
“你只是个可怜人。”佩兰看着他怀里护得紧紧的盐包:“但凡有别的活路,也不至于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我看你的手,像是读书写字算账的手。可以的话,回去做个小生意。有命才有钱,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
说完,给他指了个能逃走的方向,便去与自己的丫鬟汇合了。人情冷暖见得多了,越发觉得佩兰可贵。这样好的姑娘,怎能不心动?
第三次,是在那条船上。若是没有那场风浪,他会在做完那笔买卖后,带着银钱返回安平,如佩兰所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平凡的,脚踏实地的小商人。他知道他配不上佩兰,她是天上月,而他只是地上泥。许是老天垂怜,竟让他们二人有了那番机遇,且从机遇衍生出了缘分。
当时青州府有许多传言,说佩兰因为他的相貌对他一见钟情。实则不然,不是佩兰对他一见钟情,而是他对佩兰一见钟情。佩兰之所以在船上看着他发呆,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带他回船舱,也是误以为他还有寻死的心,怕他想不开,又跳回河里。
盐没了,他身无分文。佩兰就带他回常家,央求着自己的父亲在铺子里给他安排个位置。说实话,脸上挂不住,有些难看,但因为佩兰,他知道常家人对自己没有恶意,更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可用,他展现了一些经商天赋和数算功底,成了某个商号的代理掌柜。招赘确有此事,但不像外间传的那样。
常老爷患病,然膝下无子,常家的生意岌岌可危。佩兰嫁,铺子会被澹台家蚕食殆尽。佩兰不嫁,则会被常家的其他人瓜分。招赘,成了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是自荐成的赘婿,与常家做了一些约定。若一年之后,佩兰与他没有感情,他会主动与其和离,并且在和离后,尽力扶持和照看常家。若是有了感情,便与佩兰白头到老,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孩子姓常,继承常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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