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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里不可避免地划过一瞬的失落,陆瑞安还是面色如常地走上前,将果篮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朝两鬓泛白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轻轻唤着:“爸。”
陆父的态度要显得更柔和些,他下意识点头应的“哎”招来一道严厉的警告目光,于是立刻沉默下来不作声了,探身拿过一颗苹果垂着头慢吞吞地削皮。
“妈,您的腿好些了吗?”陆瑞安习惯了已经持续五年的疏远忽视,拖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关切地询问情况,“是杨婶给我说的,她说您昨天早上出去买菜滑了一跤,她不清楚具体情况。我找她问了地点,知道您在这个医院,又想着今天刚好休假,就过来看看您。情况还好吗?医生那边怎么说?”
母亲还是不肯看他,宁肯盯着那只被削得格外仔细的苹果,也不愿意施舍半分余光给陆瑞安,更不肯回应他的问候。
陆瑞安也不急,安安静静坐着,像过去四年的每一次回家探望一样,坐在寂静冰冷的阴影里,等待不肯原谅他的时间流逝。
良久,母亲终于愿意转回目光,一寸寸转向陆瑞安:“什么时候离婚?”
陆瑞安呼吸一窒,即便这已经不是他听到的第一次,但还是在这句话落到耳边时感到胸腔里的所有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走,让他无力又煎熬。
喉咙好像塞了石头般的棉花,绵密又粗粝,沉甸甸的,坠得他连发出声音都格外艰涩:“妈,我喜欢的只能是男人,就算我离婚了,也不会和女人结婚生子。像我这样的人,不能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去害别人,何况我也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传承下去的东西。”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灼得陆瑞安心口疼的目光吝啬地从他脸上收走,毫不留情地往他血淋淋的创口上撒盐,“我生不出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的儿子,一个男的、以前还是你的学生,变态、恶心!”
“我只是给他补习两年,他也不算我学生,而且那时候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决定和他结婚也是他到了法定结婚年龄的时候,”陆瑞安满心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段解释是重复的第多少遍,“我们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您……”
“行了!”尖锐的厉喝制止了他,痛心又嫌恶的目光让陆瑞安感到自己罪大恶极,“你没错!是我们错了!我们省吃俭用花尽所有的心血培养你,养出了个白眼狼,脸都丢尽了!”
“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短你什么了?我们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供你读最好的初高中、怕你在学校过不好,我的工资给你当生活费、学杂费,你爸的工资供房贷和一家人的生活费,我们要求你回报我们什么了吗?不就是盼着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有份体面的工作、老老实实结婚生孩子有个后、我们也好早点享天伦之乐吗?结果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啊?找个男人不声不响就结婚了,还一直瞒着我,是生怕不能一口气气死我是吧?”
“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你干的这些好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你跟男人结了婚,你爸脸上怎么过得去?我脸上怎么过得去?过年我都不敢回老家见亲朋好友!”
陆瑞安感到一阵眩晕,好像与从前无数个时刻重叠。
无形的丝线缠着他的手脚,牵制着他的一行一止,像个被框定在古旧程序里的人偶。
他听到自己声音里那一丝被死死压在深海里的挣扎和软弱,无力又固执地辩白着:“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六年了……”
“少扯这些,那不都是因为像你们这样被这些外来的坏思想荼毒的年轻人太多,都不想做正常人了,社会养不起那么多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小孩,用这个办法找冤大头——我不管别人,你这样做就是不行!想让我同意你找个男人,哼,你等着吧,这回是只摔断了腿,哪天我摔死了你就等到了!”
“妈!”陆瑞安忍不住拔高音量制止她,但在强势的瞪视下,那短暂拔高的音量又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他感到胃里隐隐泛滥起来的抽搐,目光转向永远沉默的父亲。
始终如山般无言伫立在一旁的沉默终于表态:“你妈说得对。”
又是一次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会面。
陆瑞安失败过无数次,早已预料到答案,可今天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无力。
当初和祁扬结婚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来做出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反叛。反叛的惩罚持续了四年,一次又一次地残忍碾碎他的赎罪,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陆瑞安垂着头站起身,拿出一只信封压在了果篮下,语气平静下来:“您好好休息,听医生的吩咐,把药吃足天数,住院能走医保,也别急着还没痊愈就回家。早上露水重,超市的菜一样新鲜,您别为了节省那一点差价就去挤菜市,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不用太节俭,您多为自己考虑、对自己好一点。”
没有人搭理他。
陆瑞安起身朝父母微微鞠了一躬,像来时那样,无声地离开了。
——他知道父母的付出,体谅父母养家的不易,所以低头了很多次。
唯独和祁扬结婚这件事,他负隅顽抗五年,即便现在一无所有,他也不后悔。
陆瑞安走出住院楼才感受到那争先恐后涌入他鼻腔的新鲜空气的存在感,熨帖地驱散了沉积在胸口的阴霾。
他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消息,连忙摸出手机,看到祁扬一个小时前回复的那条“民政局周末本来就不上班,周一就能拿,陆老师也不用这么着急”,无法完全驱散的一丝阴霾幽微地缠在了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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