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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天与杨板凳,在秘境之后,便如两条彻底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再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在人间最顶端,一个在山野最深处。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像是两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却再也不会汇合。
杨板凳的生活很精彩。九五至尊,一言九鼎——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在离开秘境的第二年,他便开启了征讨其余邻国的战争。他没有坐在皇宫里遥遥指挥,而是身临前线,甚至如过去那般带头冲锋。铠甲上沾过敌血,战袍上落过烽烟,他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冲在最前面,刀锋所指,万军追随。
据说,在与邻国双方摆开车马的一次会战当中,一只火凤凰从天而降,帮助镇国对抗那邻国的兵士。那可是双方亲眼目睹的事——天降神凤,庇护真龙。只此一遭,便坐实了杨板凳“天命天子”的称呼。对面兵士虽兵强马壮,却被这一幕直接震颤得失去了斗志,领兵大将更是直接倒戈投降,俯跪拜。
这种异象不光生了一次。但凡杨板凳出战的时候,空中总会翱翔着这么一只火凤——那是涅盘余烬在他体内蕴养多年后,终于凝聚出的灵性之形,如同他的守护神,又如同那个已经消失的老者,以另一种方式依旧陪伴在他左右。
杨板凳就这么一路高歌。总共耗时八年时间,将整个不灵之地一统,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皇帝。而这一年,他不过才三十九岁——未到不惑,已然登顶。
这期间,他成了亲,生了子,成为了这片土地的至高天。朝堂之上,群臣俯;朝堂之外,万民归心。他站在那座最高的城楼上,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偶尔会想起那个住在自己脑子里、最后为他消散的老头。
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这一切。
杨板凳五十九岁那年,杨父杨母在同一年逝去。
两位老人走得很安详,像是约好了一般,先后不过月余。直到离去前,二老都是嘴中含笑——当年被迫迁徙到鸡鸣村时,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后半生会这般精彩。儿孙满堂,富贵逼人,从逃难的流民到一国皇帝的父母,这一生,已经圆满了。
杨父杨母觉得,那鸡鸣村定是块风水宝地。所以二老遗愿,便是死后葬在那鸡鸣村近郊。用杨父的话来说便是:“这等宝地,爹要给你看牢了。”
因为之前战乱的缘故,杨父杨母原本所在的那个叫“杨家村”的村子早已消散在战火之中。故而在杨板凳第一个儿子出生当年,他便征求鸡鸣村村长,能否将其改名为“杨家村”。
这是请求,不是命令,但就是这放下身段的请求,不但是村长愿意,村民们更加愿意——这些年,因为杨板凳的缘故,村民没少跟在后面占得好处。若是改名之后,那便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家乡”。
故而,此处竟与杨云天那个世界的情况有些重合。虽然原因不同,但最后这里都叫做了“杨家村”——像是命运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悄悄地画了一个圆。
在杨父杨母离去之后,在天下安定、百姓的日子有了盼头之后,杨板凳觉得对得起那无名师父的嘱托了。他渐渐心有不甘,生出了那么一丝想要离开这里、寻求仙缘的打算。
他利用那秘境当中得来的飞剑,翱翔于此地天际之间。可却现——就在自己国度更外围,有一座巨大的阵法。
那阵法不但保护着此地的凡人不受外面修仙者的打扰,同样阻止着不灵之地的凡人踏出。他试尽了各种办法,却依旧没有办法离开这里。那阵法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冰冷而沉默。
他心中那一丝不甘,终于因为这阵法的阻挠而消散。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的人生吧。
他不再尝试了。他收起飞剑,回到皇宫,继续当他的皇帝。治理天下,抚养子嗣,与臣子斗心,与刁民角力。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秘境,想起那缕涅盘余烬,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老头——但也只是偶尔。
他像是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是个“修士”。
……
而与杨板凳相反——杨云天的日子很无趣。
他就像一块一动不动的石头,整日不吃也不喝,闭目打坐如同一位死人。他的本体坐在那座高山之上,山风从他身边吹过,雨雪落在他肩头,他却纹丝不动。
但细算下来,杨云天经历的事情,却比杨板凳还要精彩万倍。
他的本体虽然不动,但思绪却已然融入了不灵之地的千家万户。他体会着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体会着他们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他如同与那些人一道,过着这千万种不同的人生——
有时候他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为一年的收成忧心忡忡;有时候他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村口被一群孩子围住;有时候他是一个青楼里的歌伎,在灯红酒绿中强颜欢笑,心里却惦记着远方再无音讯的情郎;有时候他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破旧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等着那最后一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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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千万种人生当中,自然也包含了杨板凳。
他“看见”杨板凳在战场上挥刀冲锋,“看见”他在朝堂上拍案怒斥,“看见”他在寝宫中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笨拙地学着如何当父亲,“看见”他在父母的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一言不。
但这些,他都不再“干预”了。他只是看,只是体会,像一个坐在河边的老人,看着河水从他面前流过,不伸手去捞,也不试图改变河水的方向。
他只是让那些人生的悲欢离合,一点一滴地渗入他的骨髓,成为他“化凡”的一部分。
直到那一年。
杨父杨母在同一年离世。杨板凳为他们修了气派辉煌的陵墓,在杨家村近郊的一处高山之下。杨云天看着那座陵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便在那座山上搭了一座草庐。
他就这样住了下来,为这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守灵。以一种在那个世界自己没来得及完成的方式,尽自己本该奉献的孝心。他守的不是那座气派的陵墓——他守的是那对曾经在逃难途中生下孩子、在饥荒中把最后一口粥留给儿子的老人。
他以这么一种方式,弥补对父母的亏欠。
也是对自己的亏欠。
……
杨板凳的寻仙之路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但杨云天一直守着那座陵墓,体会着世间百态。
他们二人就这般在这不灵之地,“共同”生活了一个甲子的时光。
一个在朝堂之上,金銮殿中;一个在山野之间,草庐之下。
一个轰轰烈烈,一个静默无声。
一个被万民仰望,一个被草木遗忘。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另一段人生”。
直到一个甲子之后——
某个寻常的黄昏,杨云天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草庐的缝隙,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穿过那片广袤的不灵之地,落在了某个正在皇宫中批阅奏章的老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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