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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我炼剑有天赋。”太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什么天赋?是穷过、败过、被人看不起过。这些才是最好的锤子——锤出来的剑,才站得稳。”
“铛”。“我年轻时炼剑胚,恨不得三锤定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现在炼剑,一锤下去,慢慢收。因为知道了——让人闭嘴,不靠锤子的响,靠剑胚站到最后。”
“铛”。“我最怕的不是被人踩,而是被人忘。踩说明你还在这儿,他们还记得你。忘才是真的完了。所以我不怕记恨,怕的是有一天,连恨我的人都没了。”
“铛”。“……”
太叔就这般一锤又一锤地锻打着剑胚,口中念念有词。每一锤都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每一锤都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漫长的告别。每一锤下去,都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人生;每一块磨石消散,都像是在讲述自己的感悟。
那剑胚在他手中,不再是冰冷的矿石,而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他走过的路、摔过的跤、咽下去的委屈。
寒攸宁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她终于明白了这一步的意义——不是千锤百炼,是一锤一人。不是锻铁,是锻心。
此刻,她同样凝聚出属于自己的锤子与磨石,稳稳地握在手中。
第一锤落下——“铛”的一声,不够脆,不够稳,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忐忑。她没有像太叔那般说任何话,反倒在落锤之后,面色羞红地看了看在一旁盘坐如睡着了一般的杨云天。
杨云天恰在这个时候睁开眼,与她四目相对。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你做得对,继续。
“讲不出口,那便不用讲出来。”他声音轻微,“在心里说说就行。它听得见。”
寒攸宁如释重负,眼眶里的泪光被笑意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锤子,稳稳地、坚定地、毫不迟疑地,落下了第二锤。
“铛——”
这一次,锤声清越,没有迟疑,没有忐忑。嘴里虽然依旧没有说些什么,但在她心里,却默默地、一句一句地,对剑胚说着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浮台上,锤声与磨石声交织在一起,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各自锻打着各自的剑胚,各自诉说着各自的人生。而杨云天,静静地坐在一旁,闭着眼,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座山。
“铛。”
“什么叫大师?不是炼的剑比别人多、叫好的人比别人多。是你锤下去的时候,剑胚不躲,旁边人不烦,你自己不慌。是你能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告诉你徒弟:别急,慢慢来。”太叔的声音继续传来。
杨云天闭着眼,听着两人交错的一声声锻打之音,如钟如磬,此起彼伏,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
太叔的故事,一桩一件,从他的锤声里渗出来。这位老汉的炼器水平不低,虽然与自己的炼器法门不同,有着属于剑墟界独特的传承,但顺利度过这第二道关卡却并非难事——除了,不受到那物的捣乱干扰。
那股空之力并未退去。杨云天能感觉到它——隐藏在云端之后,如一头蛰伏的猛兽,盯着这片浮台,盯着太叔手中的剑胚,盯着那即将成形的那一刻。
它隐而不,像是在等,等最好的时机,等最致命的一击。杨云天此刻担任的便是护卫的职责。他闭着眼,神识却覆盖了整片山谷,将那股力量的每一次波动都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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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迫于杨云天的压力,那股力量一直隐而不,没有任何行动。
直至十五日之后。太叔此刻像是精力不济,锤声不如先前那般铿锵,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可他的眼睛却明亮得吓人,如两团燃烧的火。他手中不断被锻打的剑胚已经显露出真正剑的形状——不再是粗糙的土块,不再是混沌的原石,而是一柄剑,一柄有锋芒、有脊骨、有魂魄的剑。
“铛。”
“人生和炼剑是一样的:先是被养,有人给你撑腰。然后是被锤,让你知道疼。然后是被磨,磨掉棱角,也磨掉怯懦。最后,你自己就是剑。不需要问老汉‘我成了没有’——你往那儿一站,别人就知道了。”
“铛!”如最后一声收尾,锤声清越,余音袅袅。那磨石也尽数散去,化作精纯的灵气,没入剑胚之中。太叔手中的剑胚已然成剑,通体温润,锋芒内敛,像一柄被岁月打磨过的名器,不张扬,却不容忽视。
太叔说着最后一句,“锤到最后你会现——不是你炼成了剑,是剑炼成了你。”
“哈哈,老汉我又成了!”太叔得意地抬起头,看了杨云天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怎么样,老汉我没给你丢脸吧”的自豪。
可当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寒攸宁时,那放声的大笑突然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只因为,对方的剑胚早已锻成了。她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柄初具雏形的剑,安安静静地等候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你……你怎么可能比老汉我还快?”太叔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你……你用了多久?”
寒攸宁惭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不该比太叔快,是不是该慢一点、等一等。
只听得杨云天在一旁说解释道:“还说什么大师呢。人家足足等了你八日——这还是她的第一次。”
“七日锻成?”太叔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可莫要哄骗老汉。”
他将寒攸宁的剑胚取过来,仔细查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只觉得对方胚中剑灵浑然天成,品质绝不亚于自己手中这块,甚至隐隐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灵气。
而锻打的结果更是极佳,每一锤的落点都恰到好处,每一条纹路都如流水般自然。他抬起头,看着寒攸宁——她正低着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憋着。
太叔突然沉默,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柄剑胚还给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走吧,去第三站。”杨云天拍了拍太叔的肩膀,“你也莫要研究了。人家的剑胚底子好——当然,人也聪慧。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七日,我都嫌长。”
太叔看了看杨云天,又看了看寒攸宁,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剑胚,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师”二字,怕不是该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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