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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千衣蝶将事情听了大概,心下顿生不平,哪里还管得了古时所谓的忌讳,瞅准机会,抢过老乡人手中的骨灰壶就跑。边跑边唱:“我有一只小毛驴从来都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这天下抢什么的都有,就是灰壶送人都没人要,一众乡人没有追,站在原地傻楞眼。
唯有那被乡人们揪住恶骂、甚至要打的老头例外,如同命根子被抢,迈开老腿就追了过去,可哪里是轻快姑娘家的对手,跑出十来步落下五七丈,犹自不肯放弃,呼着大气前追。
见有后生要追,道旁旁观的赵白玉忙拦到前方,故作糊涂,对着老乡人拱手道:“老人家,晚生有礼了。”
眼前后生一袭书生袍,腰挂玉饰,神采爽朗,老乡人知其必是大家出身,不敢怠慢,拱手回礼,相问来历。
赵白玉道:“老人家,那姑娘是晚生表妹,世居天华县,自幼心窍混沌,听闻东宁府来了个神医就带她前去求医。途中为避暑气在树下前暂歇,一不留神就让她跑了。我这表妹傻起来可不得了,万物入手休想能拿回来,耍完又是随手就扔,压根就记不起扔哪了,晚生也不知为此吃了多少苦。不知所拿何物?晚生加价赔偿,定不让老人家吃亏。”
老乡人道:“不紧要,只要不落入那人手里,扔了也是干净。说来就是一灰壶,原是我家邻居,四十多年前打北边逃荒来的,苦人啊,二十多年前一场大疫,他家尽绝,是老汉奉了官令带人烧了他一家。昨个,那人突然找来认亲,一应姓名来历所说无差,模样虽老,可恰与当年邻家老爹有五分像,老汉寻思一个穷家绝户没什么给人骗的,便带了他掘出灰壶,夜宿我家。”就此叹气不语。
赵白玉道:“既是寻亲无疑,老人家缘何与他争斗起来?”
老乡人道:“原本无事,可我家小子起夜小解,竟是现那人蹲着小解。清早说与老汉听,老汉便找他对质,哪知他事先得知打后门溜了。老汉在这活了一辈子,没有不知道的路,终在此处拦上他。听老人说,阉人们都会一些邪法,骗要灰壶定是不做好事。我那邻家再穷也是清白良善人家,哪能让他们死后也不安宁,老汉就是砸了灰壶也绝不让他带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重物落水声,杂夹着一个极为尖锐痛苦的老人叫声。
赵白玉不用回头看就知道生了什么,道:“定是我那傻妹妹乱跑冲到河里了,她天生会水必无大碍,只是那灰壶说不得就要碎裂沉水了,这下要对不住老人家了。”
他自怀中拿出银包,将散碎银子凑出一两,递过去道:“令亡者不宁,晚生心里实是不安。些许心意,还请老人家收下,多买些纸钱与福物烧化,稍赎我那傻妹妹的罪过。若是怨魂缠身,由傻变疯,我那姑父定会急死,可怜天下父母心,万望老人家体谅。”
银一两可换钱千文,在乡间是大财,足可供农家两三月生活,老乡人本是要推辞,见说点头收下了,自带着后生们回家。
送走乡人,赵白玉回返树下,叫上老胡顺河道回行,来到前方千衣蝶跳河处,对着河水傻看的哀痛老人家招手,示意老人家上车。
老人家知赵白玉与先前姑娘是一伙的,本是阴着脸要作,见状立知有蹊跷,又见赵白玉笑得亲切,丝毫没有虚矫鄙弃之意,略一沉吟,终是上了车。因是心有牵挂,老人家问了赵白玉姓名后便不再说话。
老胡虽是心下糊涂,可这些年下来对疯少爷傻小姐的胡来行为早已是见怪不怪,便只管按着少爷吩咐顺河道回行。
千衣蝶正在河水下游戏水玩,远远见车来了便游回岸上,抱起岸边被外衫紧裹的灰壶。先前跳河后,她一直有用手托出水面,是以没浸多少水。千衣蝶小跑到马车前,对着赵白玉甜甜一笑。
赵白玉伸手将人拉进车内,吩咐老胡先去树下歇着。老胡半点不问,自去路边树下坐着。
马车内,老人家接过衣包,打开细瞧,见内里灰壶完好,这才放下心来。既是灰壶完好无损,他便知先前误会人了,正要道谢,却见对面姑娘一身湿衣,双眼呆滞,满脸傻笑,不禁愣怔了。
赵白玉忽感背上一痛,知是傻妹妹下毒手了,只得替她背上黑锅,可也不肯白吃亏,顺势将傻妹妹介绍成赵家小哥的未过门媳妇。
听得是个天生心窍混沌的傻小姐,老人家短短一叹,深感老天不公。
赵白玉忍笑道:“晚生这傻妹妹时而清醒,时而浑傻,作时只认得晚生,也只听晚生的话,晚生这些年来不知为此吃了多少苦。先前路过此地时她犯病偷跑了,追她时恰好撞见老丈与人争执,此事难说对错,可总不能眼看着亲人离散无法团圆,但要是正经去做,极是纠缠耗时,只好吩咐傻妹妹行了歪法,彼此都方便。不知老丈贵姓?”
老人家摆摆手,尖声低语:“小哥口下积德,这情我领了,一个年老还乡的老奴才可谈不上贵,梁九德。小哥通权达变,断事敏锐又不失仁义,他日必成大器。”
一旁的千衣蝶忽地伸手,自梁九德额下拔下几根短须,细细一看,果是粘上的假货,奇道:“真是太监哩。梁公公,听说太监都很威风很有钱呢。”
梁九德揉着刺痛下巴,目中精光一闪而逝,心道这傻姑娘怎么知道咱家是太监的。正寻思破绽出在哪,他耳内听得对面少年男女对话,不由得啼笑皆非,敢情是傻姑娘胡说正着。
赵白玉拿起干布给千衣蝶擦拭湿,随口道:“傻妹妹,这太监是公公不错,可公公并非全是太监,就好像六部尚书是官,总不成官都是尚书吧。咱们外边笼统叫公公一声太监不算错,就像小民见着穿官服的就叫一声大人,没人见怪,可有官品的人绝不敢随便乱叫。离了宫就是常人,要叫老丈,要有礼数。”
“有区别么?难道只是切了一半?那多难受,还不如全切了。”千衣蝶对太监的认知多是源自前生的清宫剧,还真是不甚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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