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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初亮,杏娘同秋娘刚把朝饭煮好,正摆着碗筷要招呼客人,院子外头门板突然被拍得砰砰响。两姊妹对望一眼,秋娘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指头攥着衣角直颤。杏娘伸手要拍她后背,自个儿却也忍不住抖。
单大山跑进柴房摸了把磨得铮亮的柴刀,往裤腰头一别,铁青着脸拨开门闩。
外头站着单伟良堂侄,后生家急得直跺脚:“大山叔!我婶娘可在?良叔昨夜出事了,这会子躺在炕上动不得,快叫婶娘回去照顾他!”
单大山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滑下来。听说那混账不好了,胸腔里闷着的那口气忽地散了,巴不得这畜生干脆咽气才好。他咬着后槽牙压住心思,粗声问:“昨日上门闹事见他精神头足得很,怎地突然就出了事?”
院外那年轻后生急得直跺脚,脸色有些尴尬:“花香楼天没亮就把人抬回来了,说我良叔不知是宿醉未醒还是冲撞了邪祟,今早起不了身也说不了话。族里几位叔公都往青楼讨公道去了,婶子快随我回去主持局面吧!”
单大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转身进了屋。
谢兰兰倚在窗口听完这边动静,眼波朝陈舟那边一转,见他微微颔。
秋娘听了单大山的传话,身子晃了晃。先是嘴角抽动似要笑,转眼又拧起眉头像心有不甘,最后化作满面凄惶。杏娘挨着她,看着妹妹的眼神里都是心疼,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谢兰兰款步上前握住秋娘冰凉的手,贴着她耳畔细语:“娘子可是当家主母,岂有不管府宅的道理?宝儿还等着娘亲归家呢。至于那位……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可不正是菩萨开眼?他之前怎么对你的,娘子该加倍回报才是,女子虽抡不起拳头棍棒,绣花针却是使得得心应手……娘子回去好生照料你家相公吧。”
秋娘猛地抬头看向谢兰兰,一把攥紧她的衣袖,一双原本凝结着死气的眸子渐渐清亮起来,眉间郁气散尽。
她忽然扑通跪倒在地,冲着谢兰兰和陈舟傅云三人咚咚叩:“原来是……感谢诸位活菩萨的大恩大德……”
“娘子说的什么傻话,快别折煞我们。”谢兰兰搀住她胳膊将人托起,“要拜便去拜庙里的菩萨吧。”
谢兰兰一行的马车驶离村庄拐上官道时,小莲掀起布帘往后张望,瞧见单大山一家四口仍立在村口遥望。她歪着头嘀咕道:“真是稀奇,咱们不过在他家住宿两晚,他们怎就感激成这样?活像见了救命恩人似的。”眉间蹙起细纹。
谢兰兰指节抵着书脊也朝后边望去,单大山攥着杏娘的手,杏娘脸上的笑容比初见时舒展了许多。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着父母,小手朝他们挥舞着作别。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摩挲着书页边角轻叹:“真好!这般美好的光景,怎能被腌臜东西糟践了。”出口却道:“许是咱们给的银钱比寻常客商阔绰。”
“那倒也是,庄户人家挣几个铜板不容易。”小莲撂下帘子执起团扇给谢兰兰扇风,“他家客栈生意冷清得很,这两日除了咱们再没别的客。”
绢面扑簌簌摇动,车舆内闷热难当,启程时备的冰鉴第一天就见了底,偏偏这一路上变故频出无处补给。这趟远行,与当初筹划的竟是天差地别。
“老天有眼,那畜牲终于遭了报应,秋娘不会再挨打了!只可惜……哎,怎么不干脆醉死呢!”小莲一边给主子扇风一边絮叨。
突然,她似想起什么停了手中绢扇,压低声音道:“小姐可觉着陈公子古怪?”小莲八卦之心一起就忘了自家小姐前两日才告诫过她不可背后说人。她倾身凑近,“他与秋娘非亲非故,见人受辱竟气成那样,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莫不是……”
她小脑瓜里不知脑补了什么,团扇猛地掩住半张脸,小嘴张得大大的,“……天啦!秋娘瞧着都能当他娘亲了!”
谢兰兰看穿了贴身婢女的心思,执起书卷轻叩她光洁的额头:“净会胡思乱想。陈公子是江湖侠客,自是古道热肠,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
小莲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多嘴。谢兰兰捻着书页暗自思忖:那夜陈舟听闻秋娘被人用甜言蜜语诓骗后又遭背弃,眼底骤然腾起的灼人恨意,不似路见不平的侠客,倒像是亲身尝过这剜心之痛的……
京郊三十里外有座红叶山,满山遍野都是枫树和乌桕,秋日层林尽染时堪称胜景。不过眼下正值酷暑,满山青翠便与寻常山林无异。
山北峭壁边立着座青瓦道观,观前清池里有几支红莲开得正好,风过处暗香浮动。池中锦鲤摆尾穿梭于莲叶间,一个扎着道髻的小童正趴在水池边看得入神。
“一一,有贵客临门,去迎迓。”殿内闭目打坐的白老道忽然出声。
“得令!”小道童应声跃起,跑到断崖边按下石柱机关。铁链绞动声中,竹编吊篮自云雾间缓缓垂落。待吊篮再度升起时,里头已立着一对璧人,中间还站着个戴狼头面具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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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定睛细看,那男子眉目如画,女子容色倾城,那小公子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贵气。待吊篮停稳,他上前唱喏:“诸位请随我来,家师早已备下香茗相候。”
来人正是傅廷棠梨和小元,近卫傅风已被先遣回去了。这座悬空道观的主人,正是名动江湖的空谷道人。傅廷此来是为求解棠梨身上奇毒。
三人随着小道童绕过莲池入了殿,但见蒲团上老道徐徐睁眼。傅廷当即深施一礼:“晚辈见过道长,扰了您清修。”
棠梨和小元也随着行礼。
空谷道人将拂尘搭在臂弯处,眉眼带笑端详着傅廷:“小友阔别八载,如今已是英挺儿郎。”话音里透着熟稔,宛如家中长辈般亲切。他目光转向傅廷身侧,在棠梨身上定了定,“此番可是为这位姑娘而来?”
傅廷拱手道:“正是,信中已向道长禀明前因,不知这毒可有解法?”
老道捋着雪白长须笑道:“几年未见,小友倒成了急性子。才见面没寒暄几句,便催我这老骨头办事。”他往茶盏里注入碧色茶汤,“暑气正盛,二位且饮盏山泉茶润润喉。”
这话说得傅廷与棠梨耳尖都泛了红。老道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眼角笑出细纹,方才打坐时的出尘之态忽地鲜活起来,倒显出几分孩童似的顽皮。
唤作一一的童子恰时捧来了茶盘。众人围坐在竹编茶席旁时,老道忽然盯着始终戴着狼头面具的小元“咦”了一声。
傅廷忙解释:“这是路上捡的迷途稚子,顺道捎他一程。”转头吩咐小元道:“还不摘了面具拜见道长。”
小元捏着面具边缘顿了片刻,终是摘了下来,露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老道目光在小少年面上掠过时瞳孔微缩,随即朝傅廷递了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傅廷虽觉蹊跷,此刻却不好追问,只焦心着棠梨的毒症。
待饮过三巡茶,老道使唤一一带小元出去玩,自引着傅廷与棠梨往丹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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