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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年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追着唐沅棠在院子里跑,他笑声像檐角的铜铃,震得满院的花香都跟着晃。他总爱揪我间的碎瓣,一直喊着“阿浅哥哥”,黏人得很。那时候天总是蓝的,日子慢得像院里的流水。
第一次听见下人们嚼舌根,是在厨房外的石阶旁。他们说:“唐浅公子毕竟是旁支,将来家主之位,总归是要落在公子头上的。”我揣着给沅棠偷拿的桂花糕,愣了愣,没懂什么叫“旁支”,只知道沅棠是我弟弟,这就够了。
后来才慢慢看清,他的衣襟上总绣着金线,我的是素色;他的书案是整块的紫檀木,我的是普通的梨木;连先生教的功课,似乎也总对他更耐心些。可我不在乎这些,他有新玩意儿总会第一时间塞给我,我爬树掏的鸟蛋也总留最大的给他。他趴在我背上时,呼吸温温地打在我颈窝,那种亲近,比什么锦衣玉食都让人心安。
父亲却越来越不许我靠近沅棠。有次我牵着沅棠的手从学馆回来,刚到影壁后,就被父亲拽住胳膊往屋里拖。他的手劲大得吓人,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戾气:“跟你说过多少遍,别总缠着他!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哥哥?等他成了家主,第一个踩在你头上的就是他!”
我挣开他的手,胸口闷“沅棠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狠狠甩了我一巴掌,耳朵嗡嗡响,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跟你那个死娘一样蠢!我们是旁支!旁支!永远别想跟主家比!”
“除非……你比他强,你比他们都强!”
可是,为什么啊大伯跟父亲感情不是很好吗?
我还是偷偷去找沅棠,他见我脸上的红印,怯生生地问是不是父亲生气了,然后把偷偷藏的糖塞给我,说“吃糖就不疼了”。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觉得父亲说的都是胡话。
直到那天夜里,我起夜经过父亲的书房,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窗纸上印着两个模糊的影子,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谄媚。
我听不懂。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冰冷的蛇。
很多年后,原以为这件事已经淡忘了……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钻。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睁开眼,暗室里的光线仅够看清彼此轮廓,唐浅被粗麻绳捆在木柱上,挣扎间绳结勒得更紧,手腕已渗出红痕。他对面,父亲的身影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扭曲,身后站着几个青灰色的佝偻身影,指爪滴着黏腻液体,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醒了正好。”父亲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兴奋,一步步走近,“我的孩子,想不想成为越所有人的存在?比唐沅棠,比整个唐家都强?”
唐浅剧烈挣扎,绳屑嵌进皮肉:“放开我!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
父亲脸上的温柔瞬间化为厌恶,猛地攥住他的下巴:“软弱的东西!这样怎么替我拿回一切?”他朝那些怪物挥手。
两只怪物立刻按住唐浅的肩膀,另一只捧着黑陶碗上前,碗里暗红的液体微微晃动,散着浓烈的腥甜。唐浅死死闭紧牙关,喉咙里出愤怒的低吼。
“砰!”一只怪物的硬爪狠狠砸在他腹部,“啊!”唐浅嘴不受控制地张开。黑陶碗立刻凑上前,暗红液体顺着他的喉咙灌了下去,带着灼烧般的滚烫滑入腹中。
“什么……这是什么!?”
他拼命想咳,却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液体尽数入喉。腹部的剧痛与喉咙里的腥甜交织,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父亲癫狂的笑声,和怪物们“嗬嗬”的怪响,像无数只虫豸钻进脑子里,啃噬着最后一丝清明。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一切都吞噬。唐浅在混沌中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潮湿的石壁,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枯叶,飘飘荡荡了许久才终于回笼。
是从什么时候醒的?记忆断成了碎片,只有鼻尖萦绕的气息异常清晰——潮湿的霉味里,混着一股甜腥的血气,像腐烂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穿透力。
“生什么了……”他哑着嗓子低语,喉咙干得疼,这似乎不是他声音。
视线终于艰难睁开眼,模糊的光影里,他看清了周遭的景象——墙壁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肉,黏腻地往下淌着汁液,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破的躯体,内脏与碎骨混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啊啊啊啊!”唐浅猛地后退,后背撞在石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猛然僵住——那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坚硬的、带着细密鳞片的质感,黏腻的液体沾在上面,散着浓重的腥气。
是血。他的爪上全是血,此刻正顺着指缝流到脸上,甚至滴进了嘴里。那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唐浅胃里一阵翻涌,剧烈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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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画面却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那些人,都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而那沾满血污的爪,那深入骨髓的腥气……仿佛都在叫嚣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是,是我干的?!
“呕……”他弯着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嘴里的血腥味却挥之不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竟然如此……如此……
唐浅环抱双臂蹲下身,指甲深深掐进带鳞的皮肤里。从嘴角滴下的液体,是血混着唾液,落在地上出细微的声响。他忽然愣住了——心底深处,竟然没有全然的恐惧,反而滋生出一种隐秘的、令人战栗的渴求。
理智还在尖叫着抗拒,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呼吸着这血腥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哭腔,又透着股疯狂的快意,“咎由自取!你们都是咎由自取!”
他猛地站起身,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的一具尸体,不知道那是谁,也不在乎。尸体软软地滚到一边,露出底下更深的血污。
“混蛋!你们这些混蛋!”
唐浅低头看向自己的爪,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上面的血迹红得刺眼。刚刚涌起的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啊啊啊啊——”他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回荡,撞得人耳膜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自那夜之后,唐浅指尖的利爪虽已收回,表面瞧着与常人无异,眼底却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他开始刻意躲避所有人,白日里缩在房间,只有深夜才敢出来,像只惊惶的困兽,生怕被人窥见自己身上那层伪装下的异样。
直到某天,他在挪动父亲床榻时,无意间触到地板下一块松动的木板。撬开一看,竟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呵呵,原来就在我的房间下面。”唐浅冷笑一声。
举着烛火走了下去,没想到的他通往自己房间的正下方,暗室里堆满了落灰的卷宗与瓶罐,全是父亲藏匿的实验资料。他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标注着自己名字的卷宗。
“为了长生?”他低念着,眼里闪过一丝猩红,“就为了这个东西,把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余光撇向架子上数不清的实验名单,卷宗上密密麻麻记着对无数人身体的改造记录,那些冰冷的术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这副身体过于危险,我控制不了……”他喃喃自语,想起那夜失控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附骨之疽,让他快要扛不住了。
唐浅猛地撕下记录着自己实验数据的那一页,纸张被他攥得皱。他微微仰头,嘴角不自觉咧开,尖锐的獠牙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等着吧,我会成为越人类,越一切的存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他无法被人类定义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智就已经扭曲。最初还想着要做自己身体的主导,可如今,那些属于“人”的思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侵蚀中消磨殆尽,只剩下被欲望与戾气填满的躯壳。
“我早就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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