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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陈思静没有去赵守业的礼堂里,郦亚萍也没有去,小旋和祥臣蹲在灵柩旁,抱着头,不动也不说话,像木雕泥塑的一样。陈思静红肿着眼睛缩在炕里,看不见陈思源里里外外地忙碌,听不见胡文洲粗声大嗓地嚷叫,她甚至没有理会学校的老师们什么时候来了又什么时候走了。
冬天的夜晚很快地降临了,在星梅的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星星又眨起了眼睛。星梅喊着爸爸,陈启堂潸然泪下,赵守志来回地踱着步子。仅仅是在两天前,陈启堂还和李祥君通电话,而现在,却魂归于冥冥之中,不再回来。人生无常,白人送黑人,悲也!
在给亲爱的爸爸开了“眼光”时,星梅,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没有一点点的家怕,她用清水擦拭着父亲的半闭的眼睛,念道:
“开开眼光,走路亮堂堂。擦擦左眼,灾祸全免,擦擦右眼,凶煞不见。”
她极力地控制自己,不让声音含混,她怕父亲听不清。眼泪簌簌地流下,端水的手颤抖着,有几滴水滴到李祥君的嘴边。
“爸、爸……”
星梅开完眼光俯身端详爸爸的脸,就像往日里一样。小穆先生不忍心一个小姑娘再遭痛苦的折磨,他轻声劝道:
“孩子,别看了,该盖棺了。”
星梅啜泣着说:“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小穆先生退到一旁。
星梅看着慈爱的父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滴在李祥君的脸上。
过了很久,小穆先生凑到星梅的跟前说:“孩子,是时候了,不能老敞着盖呀。”
星梅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喊着叫着,扒着棺材的壁板用力地摇晃。陈思源抱住了星梅,红着眼睛说:
“星梅,听舅舅话,爸爸不会回来了,早晚都得盖上。听话!……”
陈思源想使自己的话严厉一些,但是做不到,他的泪水滚落下来。
“爸!爸!爸……”
星梅的恸哭立刻也传染给小旋、陈思静,顿时哭声一片。陈思源把星梅硬抱着离开了棺材后,随着郑先生的一声“盖棺!”,众人把棺盖盖上,李祥君就永远地与世隔绝,沉到黑暗中去了。星梅拼命地伸出手,想拉住爸爸,但爸爸永远地去了,只有影像还有她的心里。
很晚了,来吊唁的亲友们大多回到各自的住所休息去了,李德旺和郦亚萍在李祥臣和几位本家兄弟的陪护下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中。陈思静这里就只剩下陈启堂和陈思源他们。
李祥君的灵柩前摆放着祭奠的桌案,桌案上的长明灯不时地跳跃,悲凉的感觉弥漫着,充塞了整个庭院。陈思静坐在冰冷的地上,呆滞的目光停在跳跃的灯花上,仿佛从那里会映出李祥君的脸,熟稔的李祥君的声音还在她的耳畔萦回着。星梅倚靠在她的身上,握着她的手,她们共同守望着。
“星梅,你屋去吧,这里冷。”陈思静说。
星梅握紧了母亲的手。
“妈,你进屋我就进屋,我陪着你。”她仰起脸,看着母亲,“妈,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我爸就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陈思静心里颤抖着,喃喃地说:“那是你爸给你托梦呢,以后爸爸还会给你托梦的。”
说完,她的泪水又溢出来。
陈启堂担心女儿的身体,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把陈思静劝了起来。时间不早了,冬夜正深。
天气变得寒冷,第二天早晨的风中夹杂着锁呐的呜咽,感觉骨头里都被冻透了。陈启堂没有让陈思静放弃土葬的想法,也只好依了她。陈思静的态度毅然决然:
如果土葬李祥君而要撤掉她校长的职位,她不怕,她也不怕教师的工作被停止。她对父亲说如果有哪一天被勒令将李祥君的遗体从墓里起出来,她就以死抗争。陈思静的执拗和偏激让陈启堂束手无策,他了解女儿,也理解女儿。
五小宝开着他的车,车上载着李祥君的灵柩,灵柩旁是陈思静和星梅。星梅戴了白色的孝布,身上套了陈思静的羽绒服,肥大的羽绒服空荡荡地让星梅显得雍肿笨拙。孝子扣头的声音还依然回响在星梅的耳旁,李祥君的侄男外男们一次次地跪下伏地扣头,每一次扣头她能看见父亲的笑容,父亲的关爱她的眼睛。
天空不清透,四周边际涂着暗淡的灰云,太阳浮在云层上面,红得仿佛要滴血。
为李祥君送行的人们坐在车子里,缓缓地行进着。不断地有双响炮飞到空中,叮——嗵——叮——嗵——
墓地就在李祥君的承包地的北头,背临着高大挺秀的白杨树林。车辆在几里外的公路上川流不息,村庄在偏东南方而,可以看得见红的墙白的瓦。开阔的田野里容得下无限的愁绪和苦闷,也容得下绵绵的思念。
陈思静没有再流泪,她看着盛有李祥君的棺裹被下葬,她看着人们把糕点和贡果还有一盏长明灯放到李祥君灵柩前面墓穴的一个凹槽内,她看着李祥臣抓起第一把土拍在棺盖上……李祥君被掩埋了。星梅掩面扑在陈思静的怀里,喑哑的哭声随着早晨的风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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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去的人永远地去了,小旋或者星梅或者是祥臣,所有的爱李祥君的人的哭声都挽留不住他。就在这一刻,他永远地安息于他耕作过的土地里,和野草为伴,同白杨相依相守,在四季的变换中看雨雪风云,感受寒来暑往。
老四不断地为李祥君的死去而内疚,从墓地回来后,他看到陈思稳定了一些,就对她说他不该让李君喝酒,如果不喝酒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陈思静反过来安慰他,让他不要自谴自责,这与他无关。老四告诉陈思静手机是他送的,如今手机随李祥君去了,就算是做兄长的给弟弟的随葬品。他说着时,泪水夺眶而出,看周围有那么多人,忙背过身去,用手揩抹着。老四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同情,那么多的不解。
陈启军中午打过电话安慰她,让她不要过份哀伤,并让陈思静在家静养,这学期就不要再上班了。陈思静点点头,她没有更多的话对她说,也无须太多的话。陈启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默然地放下了电话,对于陈思静的不幸,他深表同情。他昨天就来过,今天他大概有什么事吧,或者是出于其它的什么原因而没有来参加李祥君的葬礼。
亲友们都陆续地回去了,陈启堂他们留了下来。
祥吉大嫂和另外本家的媳妇还有西院的崔大嫂麻利地收拾着凌乱的屋子,擦洗着灶台,归拢物品。做好之后,她们同陈思静道别。陈思静感谢这两天来她们的帮助,祥吉嫂子笑着道:
“说哪去了,我们不帮谁帮?要不咋的是一家子呢!”
陈思静心里热热的,是呀,是一家子,我们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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