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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出奇地好,没有风也没有去,深远的天空有如秋日里的一样,隆冬时节的冷意远远地躲了起来。
陈思源逐个采纳着胡文洲的意见,打人和赵守业去买菜,买孝布,请厨师请乐手。陈思源极力反对陈思静土葬李祥君,但他拗不过她,不依她是不可能的,尽管他希望父亲能详服她,但还是做了土葬的准备。
小穆先先生和闻讯赶来的李祥吉李祥林还有几个邻居上了一辆小四轮车去运李祥君的遗体,他随身带了五谷和香,还有一把巴掌长的桃木剑。他没有让陈思静和他们一起去,他知道悲痛欲绝的陈思静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那样他就不知道是顾死人还是顾活人。
四轮车刚走到刘玉民家前面的十字路口,就见李祥君臣啊啊地喊叫着从西边追赶过来。他的声嘶力竭的喊叫让人惊悚恐惧,仿佛有刀子在慢慢地抵近心脏。李祥臣几次滑倒,又马上爬起来,循着小四轮拖拉机的背影疯狂地奔跑着。他的眼里没有泪水,扭曲的脸上嘴巴大张着。很显然车上人看见了李祥臣,他们停了下来,等着他。等李祥臣跑到跟前时,祥吉大声喊:
“祥臣,上来!”
但李祥臣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仍然向前跑着,他的步履缓慢沉重起来,踉跪着,跌倒了再爬起。四轮车跟着,慢慢地走向李祥君熟睡地地方。
前面就是李祥君。他躺在树旁,一条腿微微地蜷曲,鞋里裤管里灌满了雪;一只胳膊地弯曲在胸前,紧紧地抓着衣服,另一只胳膊斜着伸出,手指微屈,像是在召唤。没有人敢看他的脸,暗白的脸上眼睛半睁着,牙关紧咬,额前的一缕头却还闪着光泽。
李祥臣爬着奔身李祥君,嚎啕地哭声撕裂了冬日的长空。
“哥呀、哥呀、哥呀……虎哥呀……你真他妈的虎啊!”
李祥臣扳起哥哥的头,抱在怀里,痛哭着。随后而到的人们站在雪地里,望着这凄惨的一幕。
李祥臣哭得痛切,全然忘记了自己在野地里。小穆先生过来劝李祥臣,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说:
“老二,你哥走了,哭也哭不回来。咱们来干啥来了?不是来接他吗?你老哭也不是曲子啊!”
他说罢示意祥吉把他拉走。祥吉过来拉着李祥臣,把他拽到了一边。李祥臣蹲在车轮旁,眼望着雪地上的哥哥。
小穆先生取了香点燃,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掏出桃木剑,在空中舞了一阵,最后捧出五谷撒向李祥君的四周。
“来,大伙伸手,把李祥君接车上。”他大声说道。
几个人一齐动手,把李祥君抬到了车上。四轮车载着李祥君的遗体渐渐地驶离了他耕作出了了七八年的土地,但他还会回来的,回来守望,嗅这里泥土的清香。李祥臣勾着头,坐在李祥君的跟前。门板上铺着他曾经铺过的褥子,褥面上印着李祥君并不喜欢的艳红的花的图案,但今天他没有知觉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看见;被子也是他盖过的,被罩的浅绿的底色上衬着几朵淡雅的浅黄的花瓣。
在村口,车停下来,小穆先生下车左右拜了拜,神神秘秘煞有介事地用桃木宝剑左劈右砍,呼喝着又把一捧五谷撒出去。然后他在前面引路,车在后面慢行。
灵棚已在胡文洲的指挥下搭起,雇请来的鼓乐手也都奏出呜咽低徊的曲子,空气中弥满了悲伤。李祥君的遗体被抬了下来,抬到屋里,放在地上,四角用砖支起。
陈思静听见了外屋的声音,知道李祥君回来了,她疯似的几步跨了出去,扑到李祥君身上,呼唤着他的名字。李祥君静静地躺着,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祥君,你为什么要走啊?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她反反复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之后,她掀开被子,露出了李祥君暗白的脸,“祥君,我给你擦脸,让你干干净净地走,啊!”
她伸出手,接过一个妇女递过的手巾。她怀着深深的自责怀着对李祥君的无限愧疚怀着对以往生活的无限回忆擦拭着。所有的往事都上心头,过去的悲欢苦乐现在想来都是奢侈的享受。她默默地擦拭,泪水不断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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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君,以后洗脸时别光顾着洗前面的一小条,耳根也洗净了,要不别人笑话你。你的脸面也是我的脸面,给自己打扮好了也是给我打扮好了,听见了吗?祥君,等会儿,我把你舍不得穿的衣服找出来,给你穿上,还有那双皮鞋……”
陈思静站起来,到柜子里找出一套簇新的衣服,还有那双皮鞋。她神情庄重地半跪在李祥君的身旁,扳过他的一只胳膊把衣服的一只袖子套了,再把衣服从李祥君的背下送过去,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另一只袖子穿上了。李祥君的那只胳膊弯曲在胸前,任凭她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祥君,怎么就不肯让我给你穿衣服啊,还生我的气?我要是不让你喝那么多酒就好了,你喝了酒我再拽住你,不让你出去也就不会有事了。”陈思静哽咽着说。
刚赶过来的张淑芬劝陈思静不要再穿了,把衣服裹在胸前就算穿过了,心到了,他若有灵定会知道。陈思静把那条浅灰色的笔挺的裤子拿到手里,说:
“祥君,好好让我把裤子穿上,啊!”
她把裤腰撑手,要往李祥君的脚上套时,却现鞋还没有脱下:“祥君,我给你脱鞋。”
陈思静将那破旧的鞋子脱下来,正要穿上时,才看到李祥君腰上的手机。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她不知道这手机从何现来,李祥君没说过,她也从未见过。但不管怎样,手机是李祥君的,就让他带去好了。陈思静替李祥君穿好裤子和鞋后,就坐在李祥君的身旁,以手掩面。
小穆先生写了几道符,叫人贴到村口处埋电缆线的标志柱儿上,同时也在李祥君的的家门口贴了。这会儿,他在写灵棚的对子,胡文洲忙前忙后循着规矩打理着各种事项,后院子里乐手在呜呜啊啊地吹奏。
郦亚萍和李德旺来得晚,他们在家里已哭过了一场。现在,他们双双到儿子面前,老泪又流出来。郦亚萍的嚎啕大哭里没有半个字,是充满了绝望的嚎啕。她的头已经灰白,满脸的皱纹堆积着,浑浊的眼里泪水顺着纹路爬到了腮边,滴在儿子的身上。
哭声淹没了锁呐声,哭声揉碎了人们的心。
小旋还没有回来,早晨她和王小宝去了城里。她还不知道哥哥已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所热爱的哥哥已离她而去,从此生死两茫茫,只能在记忆里去感受兄妹的情谊了。
陈思静不知时间是怎样过去的,他甚至没有理会学校的教师们的到来。她的眼里没有一切,只能李祥君的身影。
胡文洲主持完上庙的仪式后,小旋回来了。从她一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哭声如尖利的锥子一样刺痛了人们。
“哥呀,你死得好糊涂呀!就这么扔下星梅走了,你也放心?苦日子熬出头了,就要过好日子了,你何苦要自己作践自己,把命都搭上!你死了,人家照样过日子,值不值呀?哥!哥!……哥,你有啥苦就不能跟我说?你说啥我都听啊……”
陈思静斜倚在炕墙上,听着小旋的哭声,如芒在背,她明白小旋的对她有积怨。她咬紧牙关,把满腔的悲痛忍住,也忍耐着小旋的责难。郦亚萍也陪着小旋一同哭,她的哭声已喑哑,在几个妇女的拉扯下她将上身努力地向外探着,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静静地躺在门板上。
赵守志和叶迎冬领着星梅进来后,陈思静正倚靠着炕墙上呆呆地看着对面。见他们进来,她呜地又嚎啕大哭,扑到叶迎冬的怀里。星梅跪倒在李祥君身边,哭叫着爸爸,希望他能回转过来。赵守志过去,牵起她的手安慰着。
时间对于陈思静来说已毫无察觉,她没有注意到太阳已偏西了。灵棚已停放了一口棺材,棺材的暗红的油漆醒目地提示着人们,一个生命终结了,这里是他最后的居所。随着小穆先生的主持,李祥君的遗体被入殓,李祥君的晚辈们绕着灵柩左三圈右三圈转着,念着小穆先生的几句话:送上路,走银桥,冥王府里坐金交。
仪式结束后,哭声又起来。郦亚萍扑在棺盖上,呜呜咽咽,鼻涕眼泪沾在棺盖上,被冻结了。
陈思静没有去“拉魂”,小穆先生没让她去,她也不想去,那种仪式是给活人看的;她只愿守着李祥君的棺裹,和他作心灵的对话。凄楚的锁呐声渐渐远去了,这里就有了一点安静。为李祥君买的纸马、纸电视等过一会就会被焚化掉,马背上的纸灰是李祥君一路上的盘缠,还有小穆先生用扁担为他指明方向。祥臣的儿子在两个大男孩的搀扶下,倒拖着一把扫帚,他为他的伯父送行。她不需要用心去想象,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多次,只不过今天死去的是自己的丈夫,度的是她的至亲。小旋随着拉魂的人们去了,还有祥臣。他们扶着突然苍老了许多的郦亚萍,任由着眼泪流淌,不去擦拭。
墓地已打好,回来的人说地冻了很厚的一层,好容易才抠了一个坑。拉魂的人们也回来了,搓手跺脚地说下午比头午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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