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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实在是很惊人的笑。
一个伤重垂死的人,再怎么笑都不会好看,更何况他久病缠身,早就失去了皮囊上的好颜色。
但他笑起来像死境里绽出的玫瑰,炽烈情绪攀附其中,明明已近冢中枯骨,一把零落骨也依然未能断绝情爱,依然充满眷恋。
他对着低头凑近了的季卷笑,见飞鸟还巢般温存:“不躲了?”
季卷心脏狂跳。
任何人在重伤时都无法自我掩饰——再会演戏的人都不可能。没有人能在直面死亡时仍对自己内心撒谎,苏梦枕也是凡人,他不可能免俗。
所以他喊她名字。他命令她留下。他被一再推远后也会为她亲近的态度高兴,笑着说:你终于不躲着我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点气息语调与肌肤接触的暧昧距离,意味着什么,已不存在第二种解释,季卷不得不正视。
她正视苏梦枕。同时心脏鼓动。她发觉现在她才是两个人中最焦渴的一个,这焦渴不来自身体,来自灵魂的炙烤。她下意识舔一舔嘴唇,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不出颤抖,一字一句地答:“我从未躲过我的盟友。是苏楼主所求太多,错以为我要闪躲。”
她说着,同时从苏梦枕掌中抽出手指。他并不放,她用另一只手把苏梦枕的手指掰开,极为不舍又极为坚决地抽出手指,道:“我会一直待在这,绝不让苏楼主出事。心中坦荡,何须闪躲?”
她并不确定苏梦枕有没有听见她的拒绝,她甚至不知道苏梦枕是何时又陷入了昏迷。她——更为令她心中不安的是,她不清楚苏梦枕是否因她话中的拒绝而昏睡过去。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想要甩开苏梦枕的手质问: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已有深爱的未婚妻子的同时对别的人分出感情?但她还是忍住了,就像她忍住了拎着戚少商领子质问你分明在乎息红泪为何要对她自作多情。
她仍希望他们能做青田帮的盟友,也只希望他们做青田帮的盟友。盟友不该对别人的私生活横加干涉,因而不该把话说到这么刺伤的地步。
她低头凝视苏梦枕,一瞬间百念丛生。想要靠上去分润他的体温,想冲去雨里浇掉荒唐想法,想大喊大叫发泄情绪,可最终只是蹲坐在他身边,几乎僵成石像。
苏梦枕再次醒来的时候雨还未停。天色沉,风雨冷。他先抬头环顾,见到季卷和仍昏迷着的杨莲亭位于离他最远的破庙另一角,有风雨从开裂的墙缝钻进,季卷替杨莲亭挡住,濡湿肩头暗红衣物。
他起身。伤口的状况超出他预料的好,因此动作时的疼痛也变得可以接受。季卷从另一边投来视线,令他动作在沉默中加快几分,转眼已走到风雨门前。
季卷终于冷冷开口:“你要去哪?”
苏梦枕在门口停住,也同样以与陌生人的冷淡语气说:“回去。”
季卷简直气笑:“外面还在下雨!”
苏梦枕反问:“原来你知道在下雨?”
他视线又从她濡湿的左肩一扫而过。
季卷沉默。她坚定地坐在这个离他最远的角落,什么都不想说。
苏梦枕也不打算听她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如晦风雨道:“我走了。”
他一整衣襟,依然保持着贵公子般高自尊,矜持往雨帘中踏,像有无形油伞遮在头上。在他真要被雨水兜头淋湿的前一刻,季卷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苏——”
苏后面的称呼被她吞在喉咙里,似乎一时不知该怎样划清和他的距离。但一个单字已足够留人,苏梦枕抬起的步子又放回原地,向她微偏下颌,等她接下来的话。
季卷腹中有许多话翻滚而过,最终颓然道:“——等雨停了再走吧。”
苏梦枕点一点头,被冷雨冻住的眼中焰火又开始跳动,说:“可以。你过来避雨。”
季卷瞪视着他,忽问:“是不是我不坐过来,你就非要淋雨回去?”
苏梦枕好整以暇道:“当然。”
“你就非要把所有的谈话变成零和博弈?”
苏梦枕只听懂一半,不妨碍他矜持道:“我只在乎我的目的能不能够达成。”
季卷起身拖着杨莲亭蹬蹬蹬走到他身边,恼火劲一上来,连尴尬都忘了大半,抬头怒道:“现在你最好赶紧躺回去!”
苏梦枕笑。他这回笑得极其轻微,但已冲淡自醒来后的浑身冷冽。他没有如她所说躺回去,慢慢、慢慢在她身边盘膝坐下,合眼摆出副专心运功的模样。
风雨声。呼吸声。野草破土声。季卷背立远眺,心音嘈杂,不妨碍声声入耳。
等这下了一日一夜的雨停,东方不败竟还未归,季卷想此处三个伤患多等无益,便带着仍未醒觉的杨莲亭回归当城寨。息红泪几人已赶在雨前往毁诺城赶,赫连春水自然也跟着去了,当城寨里只剩下乾宁军中一个都头,带着百人小队驻守此处,眼见季卷和苏梦枕狼狈模样,大惊失色:“少帮主!苏公子!你们受了何处敌袭吗?”
季卷在此时还能笑出来,摆手道:“你就当我们一时兴起打了一架——”她忽然狐疑盯着都头,重复:“‘苏公子’?”
这年轻的都头没什么城府,更没什么眼力,瞧不出两个面色苍白的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反倒为自家军队一前一后两个资助者关系良好而高兴,闻言兴致勃勃道:“是啊!少帮主,在你们打通商路以前,乾宁军每年都是靠苏公子祭祖时带的银钱资助,才不至于要变卖兵器活下来。”他见季卷脸上露出些微意外,又立即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迫不及待道:“少帮主,你第一回来时向我们念的苏公词,后来等苏公子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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