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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退的同时重新执针,却也不手软,要与季卷硬碰硬到底。一者急攻一者急退,二人如两只鹰隼于昏沉雨幕中振飞,每回武器相交必带出一蓬血雨。
这般激战,又同时存有不至波及破庙中人的觉悟,两人越战越远,逐渐翻过平原土丘,要往丘陵之下继续死斗。待翻过土丘,两人忽脸色微变,竟见一道白虹自视觉盲区闪出,插入两人阵中,剑芒所指,赫然是季卷!
季卷这往东方不败阳陵泉穴的一剑立即上扬,格住借风声雨声掩盖突来的袭击,往来人方向急看。东方不败也是移目,这一望之下,登时变色,竟连季卷也不顾了,红衣阵起,一团红云猛向来人扑去,同时惊怒叫道:“——任我行!”
高大长脸的陌生男子口中发出尖啸,如临大敌,与东方不败眼花缭乱过了几招,未想到自己竟连伤重至此的东方不败也都不能速胜,不免怒道:“东方不败,你我已死过一次,恩怨两消,我只杀这小娘皮,不想和你死斗!”
季卷心下一跳,正待说话,东方不败已啐道:“任教主,你杀我我杀你,都是江湖上的道理,但我已那般求你,你为何要杀我莲弟!”
他越说越恼,虽已重伤,一片红衣带雨,被内力蒸腾成仙境般雾蒙蒙奇景,杀机自雨雾隐现,更有季卷迅疾剑尖从他袖中抽冷递出,竟将任我行逼得节节败退。任我行没想到这疯子刚刚还在和季卷生死搏杀,此时却默契罢手,跑来攀咬自己,勉力抵挡几招后,被迫抽身急退,顶着磅礴大雨往辽国边关遁逃而去。
东方不败一顿足,目视季卷道:“替我照看好莲弟!”说罢竟对她极为放心地转身直扑向任我行遁逃的方向。
季卷提着剑,一身战意未消,却被这兔起鹘落的几轮惊变弄得滞在了原地。这个突如其来的刺客是东方不败那边的人——她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却惹这任我行来伏杀她?他从何而来,抱有什么目的?
有无数个怀疑上涌,成为她必须要追上去、亲手擒住任我行审问的理由,她也几乎做出了这个决定,但另一个想法阻住了她的脚步,叫她不要再多浪费时间。
一个至关重要的想法。
一个昏迷在冷雨檐下的人。
一个为她落于此地的人。
想到此处,莫说疑问,就连对东方不败的恼恨都不再首要,她匆忙转头,冒雨冲回破庙,无暇蒸干浑身衣物,草草一眼,确定杨莲亭正逐渐退烧转好,便立即扑到苏梦枕身边,替他包扎止血。他嘴唇冻得发紫,那件没递出去的厚袍被炸成条状,绞在他血肉模糊的背后,季卷臼齿用力咬紧,小心挑出衣物碎片,破境后汹涌如浪的内力未得大用便首先灌入苏梦枕体内,替他医治也维持他生的体温。
生的体温——难道苏梦枕真的会死?季卷从没想过这种可能。诚然他病气缠身,时时一副活不过几年的样子,她却从不怀疑他会活到生命的极限去。一捧绚烂的柴薪或许总会让人错觉能够永燃于极夜。
而此时。东方不败的那一针已扎破他的肺腑,被爆炸一撞,胸口破漏更甚。原本气色处在她认识以来最健康状态的人惨败到似乎随时要步入他既定的命运,季卷不住用神照经替他吊住一口不绝的心脉,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疼痛一点一点钻破冰封,以致季卷甚至无力去想另外那些更重要的问题。任我行的来历、杀她的理由、背后藏着的阴谋。那些都是可以延后的,也许关乎她的生死,但她——她连用来治疗浑身伤口的内力都灌进了苏梦枕体内,她在乎的究竟是谁的生死?
有一面铁铸的东西沉沉坠在袖袋里,贴着她冰冷手腕,抵在苏梦枕比她更冷的胸口。是他的免死铁券,他送她一条活路,以强势的态度,一经送出不允退回,浑不管代价是什么。
——为什么?
季卷不愿想,她不敢想。她只敢反反复复地,从未这般无力地低声对昏迷中的苏梦枕乞求:“醒一醒。醒过来。”
夜里雨势总算小了下去,苏梦枕却发起高热。对于一个始终体温过低的人来说,发热或许也算是生命力不绝的好现象,季卷那维持了太久,以至于僵硬发冷的手掌按在他破漏的胸口,听他心音虽微弱却坚韧,知道他并未接受现状,仍在从生死河边一点一点泅渡回生的岸上,混乱神思才稍微回笼,被掏干内力的身体发痛、发虚,眼前发黑。
季卷没管这些。她顶着时暗时明的视线,沾了些水点在苏梦枕干裂唇角,等水珠慢慢渗进唇缝,又沾水去点。
这次水珠被甩落地上。因为她伸出的手被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攥住了。
“……季卷?”
苏梦枕握住她,嘶哑地道。
“待在这。”
季卷急问:“你醒了?你还好吗?”
苏梦枕眼神失焦。他似乎只是被脸上的触碰唤醒,牢牢抓住她的手,像两块冷玉撞击,偏要把她揉进掌心。他口唇开合,只又问了一遍:“季卷?”
“是我,”季卷低低道:“是我。”
苏梦枕哑声道:“待在这。”
他实在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就连留人的话都说得这么不容拒绝。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有多残破,以至于季卷都不忍出言反驳,而是向他靠得更近,应声道:“我没有走开过。”
她又问:“你感觉怎样?冷吗?渴吗?你在发烧,我再喂你喝些水吧。”
苏梦枕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他的手渐渐失了力,往他胸口直坠,偏还记得握住她,指尖相抵,脸上慢慢浮现出模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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