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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的失眠在这次治疗以后,又开始恶化了。
起初只是入睡困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脑子里过一遍白天看过的文献,倒也勉强能睡着。
后来变成三四个小时,再后来,他干脆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因为裴渡住的房子,是位于市区的一个小公寓。
所以隔音情况不太好,所以每天楼里的声音,像有人在他颅腔开了一场不会结束的庙会。
最严重的一次,他在实验室里把两组不同批次的样本标签贴反了。
导师站在他身后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裴,你知道这两组数据一旦混了,前面三个月的工作全部作废。”
裴渡盯着手里的移液枪,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导师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杯速溶咖啡过来——老头平时连自己喝都嫌麻烦,这算是破天荒的待遇。
裴渡接过去没喝,杯子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你最近不对劲。”导师靠在桌沿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我观察你三周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实验室里最稳的那个。”
裴渡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被导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糊弄我。你眼下那两团青黑,比我养的那条老狗还重。”老头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是文森那边?他怎么说?”
裴渡沉默了几秒:“他建议我试试催眠。”
导师一拍大腿:“那就试啊!”
“我不太想。”
“为什么?”
裴渡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告诉导师,他怕自己一旦被放倒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这三年裴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靠的就是清醒时那股心气儿撑着。
他很怕,有些感情如果“泄洪”,自己可能真的会立刻回国。
导师见他不吭声,也没逼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回去再想想。但裴,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在实验室出一次这种错,
我得让你停实验,先把你状态调整好再说。你自己选。”
裴渡选了硬扛。
他拒绝了文森两次。
第一次文森还笑眯眯的,说“好,你再考虑考虑”。
第二次文森就不笑了,把处方笺往桌上一拍:“裴,你要是不接受催眠,这药我也不开了。你自己算算,你靠现在这点药量还能撑几天?”
裴渡说:“你不开我就去别处开。”
文森推了推眼镜,看他一眼:“你去。你去别处开,人家问你要病历,你的病历在我这儿。
你看看哪个医生愿意在没搞清病因的情况下给你续那种药。”
裴渡知道文森说得对。这老头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专业上一点不含糊。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他每天只能睡一到两个小时。
有时候是凌晨三点醒来再也睡不着,有时候是压根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身,把枕头拍松了又拍紧,数羊数到两千多只,越数越清醒。
白天他靠黑咖啡续命,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手开始抖,做实验时不敢再碰精密仪器,只敢坐在电脑前处理数据。
可连看屏幕都费劲,那些数字在裴渡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
第八天早上,他在洗手间镜子前刷牙,刷着刷着发现牙膏挤在了牙刷背面。
他盯着那截白色膏体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挺可笑的,然后他漱了口,换了衣服,出门,拐了两条街,推开文森诊所的门。
文森正靠在椅背上啃三明治,见他进来,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哟,稀客。”
“我做。”裴渡在他对面坐下,“催眠。我做。”
文森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预约单:“后天下午,两个小时。你来之前别喝咖啡,别空腹,穿宽松点。”
裴渡接过单子,走到门口时文森在后面补了一句:“裴,催眠不是让你睡觉。是让你把那些你潜意识里被你忽略的重要东西翻出来。你得有个准备。”
裴渡捏着那张单子,没回头:“我知道。”
两天后他躺进文森那张旧皮沙发里,听着对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让他放松肩膀、放松手臂、放松每一根手指头,心里还在想:这能有什么用。
然后文森说:“现在,裴,你告诉我,你最近一次觉得自己能踏实睡着,是什么时候?”
裴渡眼前浮起一片雾气。
雾气散开之后,是那间他租了好几年的公寓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滋补的汤。
汤锅的灶台旁边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其中一双的筷头雕着小小的如意纹。
而他就站在厨房的门口,刚想走进去,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饿了吧!我今天有特意给你炖了汤,你最近太辛苦了!”
裴渡回头,看着手里拿着一个勺子的苏小满站在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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