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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昼轻轻笑了声:“你会散架。然后你的全身零件会以各种不同角度插进沙子里,头或者脚朝上都行,满足你的全部诉求。”
少年时的祁昼其实心智已经很成熟,但和十年后最大的区别是,他那时还会故意毒舌我,开些黑色幽默的玩笑。
我当时脸都黑了,攥紧他的臂弯,恨恨道:“你不怕死吗!这破飞机也太巅了——话说你知道氧气面罩怎么用吗?”
“在座位上方,你需要看一下应急逃生指南。”他好整以暇地递给我一张纸,帮我展开:“不过我觉得我们大概率用不上。这不算什么……你或许没有坐过西班牙的99欧廉航。”
九块九?廉航?我震惊了。我的确没有坐过,并且又有种对祁昼的敬佩油然而生——比起温室里的富二代,他真的知道太多、体验过太多了。中二期的少年最为幕强。我不得不承认,他在我眼里显得很酷。
同时,我又有点颓废:祁昼同意带着我应该只是被我这死皮赖脸的磨得没办法,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什么也不和我说,出国安葬母亲也没告诉我。
“怎么了?”祁昼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变化。
“没事,你继续说西班牙的飞机。”
“也没什么。”祁昼耸了耸肩,“我当时坐在机翼边上,发现有一边的螺丝似乎都掉了。中间遇到了暴风雨,飞机穿过漆黑的云层,还裹挟着明亮的闪电。机舱内剧烈地颠簸和晃动。坐在我前排的意大利人念叨着圣经,拥吻在一起——他们可能以为要坠毁了。”
“那你呢?”
“我什么?”祁昼侧头看着我。
“如果以为要死了,你会想什么?想做什么?”
祁昼微微沉吟,才回答:“那时我才十五岁,是回国的前夕,临走前外公突然说想带我到处玩一玩。我们去了法国、德国,最后从荷兰飞去巴塞罗那,见他的老战友。我知道外公是担心我回国后他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所以才想最后带我好好玩玩……所以,我那时候年少没多少生死的概念,只觉得自己死倒是没什么,要是外公能活下来就好了。”
我不由有些难过。因为祁昼曾和我说过,他的外公也在三年前独自于挪威过世了。那的确是他生前他们的最后一次旅行。
“都过去了,”祁昼轻轻道。他或许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忽然道:“但是如果现在,飞机要失事了,我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心跳没来由的快了起来。
祁昼却没有再说,只是长久的凝视着我,那眼神如海如雾,竟似比千言万语更意味深长。
我不敢问。
……
后来的十年,我有时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这一幕,与生俱来的可悲劣根性让我会在梦中补全祁昼的话,幻想祁昼将手轻轻覆在我的膝上,告诉我……别怕。
——“别怕,周灼……我会陪你,一直陪着你。”
直到我最痛苦的那一刻,我还在产生着这样的幻觉。
脱轨
……
之后的一切在十年后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就像小时候透过漂亮的珐琅彩玻璃往外窥探,什么都透着迷朦的新奇。
我参加了祁昼母亲的葬礼,我跟在他身后,穿着我的第一套黑色西服,将她的骨灰盒送到海边。
我曾在书中读到,位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西部的挪威,是维京人的后裔。海葬是他们先祖的古老传统。从前,当亲人去世时,他们的家人会将遗体或者骨灰放在一条木船上,然后点燃船只,让其在烈火中驶向苍茫大海,如灵魂去往彼岸。
祁昼轻轻哼了首歌,那是一首曲调低沉悠扬的民谣。骨灰盒打开,风拂过,如盈盈私语……恍惚中,我仿佛又见到了他的母亲。
——不是病房里刻薄、枯槁又冷毒的摸样,而是披着阳光一般的长发,微微一笑,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母亲,您自由了,去找父亲吧。”从始至终,祁昼只说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低,用的还是挪威语,但碰巧,这几个词我曾听他在梦中呢喃过许多遍,因此知道含义。
……
接下来,祁昼处理完了挪威剩下来的遗留事务,开头我仍缠着他,总怕他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渐渐的……我发现挪威看起来比国内安全多了,毕竟地广人稀,没人没车,这么多天我连卡车都没见着过,加之不知为何没再做那他死于车祸的预言梦,渐渐便松懈下来,不再强迫祁昼带着我这个麻烦挂件。
白天他通常很忙,我就窝在他外公的老木屋里看书和打游戏。因为北欧的所有店和机构关门都很早,一般下午三点祁昼总是回来了。挪威夏天的白天很长,我总感觉和他在一起有用不完的时间,说不完的话。
有一天,我忽然感叹道:“这里真好,真想永远留在这里。”?祁昼原本正懒洋洋地靠着沙发的另一边看书,闻言却忽然直起身来。他低声问:“你是认真的吗,周灼?”
我再迟钝也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异样,不由回头望他。却发现祁昼又在异常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目光成了一道锁,仿佛想将我关在什么东西里——后来回忆起来,其实他的偏执在许久之前早有预兆。
在那样的神情下,我有些不太自在,干笑道:“就算我想也做不到啊——对了,是不是该买机票了?再拖下去你都要大学开学了,总得留个几天整理下东西吧。”
祁昼缓缓收回视线,“嗯”了一声,便继续看书,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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