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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城的十月已经开始结霜,天气越来越凉,城墙下堆积了一层落叶。守夜巡逻的士兵们即便常年驻守此处,已经习惯了此地的寒风,也不免抱怨今年着实冷得厉害。
城墙霜滑风冷,亓深雪近日莫名脚背肿了起来,平常穿的鞋子也不大合脚了,行动越发不便。甚至睡觉的时间也变少了起来,有时能睡三个时辰,有时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夜里也不太-安稳,总是做梦。
盛岚早晚为他把脉,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为安全起见只给他开了张助眠保胎的方子。但云吞吓得一直提着心尖,根本不敢再让亓深雪胡乱出门,生怕他不小心脚滑出什么意外。若非盛岚大夫说亓深雪必须要常活动,以免胎儿养得太大,否则云吞恨不得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躺在床上。
虽然走不了远路,但亓深雪也并没有完全闲着,对于看账本、处理生意上的事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赚到的钱虽然不多,但都被亓深雪叫人从南边换成了粮食、布匹和药材,以很低的价格售给当地的百姓们,让大家吃饱穿暖。除此之外,还在帮忙处理城中的一些琐碎事务,组织在城外放粥赈济。
久而久之,虽然很多百姓并没有真正见过亓深雪,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却大都知晓将军府里有一位心善的小主子。谁家若当真遇到了困难,去求求将军府,这位小善人大多都会施以援手。
相比于外界的兵荒马乱、人心浮动,将军府中却是肃中有静,平平淡淡。空闲的时间,亓深雪就在自家府中的院子里散散腿脚,活动活动身子。
所以当朔北联军在玉瓶山遭受伏击的消息,传入亓深雪的耳朵时,正吃完晚饭在院子里溜达的亓深雪一下子有些懵了。
随着亓深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体的沉重常常会令他胸口憋闷,如果情绪激动还会心悸不止。所以云吞特意嘱咐了众人,不要将前线的坏消息传回将军府,尤其是伤亡情况,就是担心自家少爷心绪过于起伏。
但近日因为府上人手不足,新调来几个帮忙洒扫的少年兵,加上天色昏暗,许是他们也没注意到亓深雪,而游廊院墙也不怎么隔音——总之谁也没想到,两人闲聊的话,就刚好被出来散步的亓深雪听见了。
说的正是前阵子玉瓶山的事情。
不等云吞着急忙慌地想将人赶走,亓深雪已一步上前将两人扣住,一定要追问个明白:“你们说清楚,玉瓶山怎么了,你们说谁受伤了?”
两个少年深知多嘴惹了祸,支支吾吾了一阵,实在没办法糊弄过去了,只好蔫头耷脑地行了个礼,把听来的传言都说了——
说是玉瓶山一役中有人贪功冒进,致使一小支军队陷入了北戎军早就设好的埋伏里,领兵的主将受了重伤。
而且这个季节山中还蛰伏着准备冬眠的毒蛇,咬伤了很多将士;又有说法,是说可恶的北戎军将蛇毒粪毒涂在了箭头上,即便只是划破一个很小的伤口,也会让人溃烂而死。
尤其是小半月前,一支前锋军队追击进入山口后,玉瓶山附近就骤发百年一遇的大寒潮,天降暴雪,冰冻和积雪阻隔了山隘走廊的通路。后方奉命驻扎的守备营不仅因此与前军断了消息,就连粮草也运送不进去。
近日谢军师常常调动城防军,清点城中存粮,不知是不是在为支援前线做准备。
亓深雪听得脸色都变白了。
明明前两日他还问过谢军师,谢军师还一脸寻常地说着前线一切安好,尽是捷报,原来都是哄骗他的说辞。
不等两人说完,云吞赶紧让两人闭嘴,转身忙劝道:“少爷你先别着急。玉瓶山离朔北那么远,这消息不准的。更何况前线的正式军报都还没有回来,谢军师都说此事还要再分辨真假,不能轻信!”
亓深雪一听这话风,便知他早就知道了,不免有些气急:“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瞒着我?”
“少爷,您别生气……”
云吞有些心虚,但他们也都是为了少爷好,怕小少爷听了动了胎气。
亓深雪叫他让开,非要揪着两个小兵盘问了一会,可这俩人也是从城外军营里听来的消息,大家传来传去的有各种版本,并不知道更多的内-幕。亓深雪再心急也没办法,只能放他们离开。
云吞还想说什么,亓深雪却沉着脸色,捂着肚子气闷地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里温暖如春,周才瑾正守着摇床,照看小初五玩耍,听见外间门响,便以为是亓深雪照常散步回来了,就小声朝他嘀咕起来,抱怨朔北城的天比京城还要冷:“阿雪,你说这天看着阴沉,不会下雪吧?听说北边下雪很早,能冷得把耳朵和脚指头都冻掉。”
此时的亓深雪最听不得什么风啊雪啊冻死人之类的话,垂在披风内的指尖越发冰凉。
周才瑾嘟囔了好一会不见回音,一抬头,却见亓深雪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云吞也没跟进来,而是被关在外边叫了几声“少爷”。
“阿雪,你怎么了,”周才瑾这才发觉好像不对劲,忙走过去看了看他,“是云吞惹你生气了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亓深雪也不说话,被周才瑾推攘着走到暖炉坐下了,默默拿起长勺搅动炉上煮着的一小盅金瓜泥米糊,这是用来给初五做辅食的。煮得咕噜噜的米糊直冒热气,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金瓜香甜气味。
但这种香甜与亓深雪无关,他寒着脸,身上披着一件卫骞披旧的鼠灰色披风,虽然有些磨边了,但胜在宽大厚实,像是将亓深雪整个裹在了里面,看着就暖和,也让他埋在毛边里的脸颊显得更清瘦了。
周才瑾往暖炉边缩了缩,见亓深雪不理他,而是握着匙子发呆,小泥炉里的金瓜米糊粘稠得直冒泡,快糊了,周才瑾忙往里加了点水:“小心烫着!阿雪,你究竟怎么了?”
勺子被抽走后,亓深雪才回过神来,闷闷地道:“阿瑾,我想舅舅。”
他将玉瓶山的事跟周才瑾说了。
听了亓深雪的话,周才瑾也一愣。他最近因为气温骤降得了风寒,病了几天刚痊愈,也一直缩在房间里避寒,没想到外面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但随即他拍了拍亓深雪的背,安抚道:“这些都是传言,说不定就是北戎奸细用来蒙蔽我们,扰乱军心的。舅舅可是大军主将,身经百战,怎么会轻易中这种伎俩?”
“而且照这么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舅舅身为征西大将,若当真有事,那就是事关国祚的大事,朝廷知晓后为了顾全大局肯定会替换主将,既然京中无动作,说明这件事是真是假都不好说呢!”周才瑾难得聪明了一回,用力揉了揉亓深雪忧愁的脸蛋,“你不要太担心了……好了好了,快睡觉吧,等睡醒明天也许就有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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