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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夜袭娘子你看,谁来了。
是夜,星垂平野,墨染浓云,刘麟听到有人喊“着火了,有敌袭!”,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喘着气,入眼营帐漆黑,刀剑冷肃,铠甲挂在架子上,像一个武士冷冰冰注视着刘麟。
是噩梦。自从父亲海州战败後,刘麟时常做这个噩梦。他擦去冷汗,本想继续睡觉,但耳边传来抑扬顿挫的羊骨汤饼的五种熬制方法,还贴心地附上契丹话,一遍复一遍,无穷无尽,吵得人无法静心。
最重要的是,刘麟为了显示自己和士兵同甘共苦,行军以来一直吃的是干粮,如今夜深人静,被迫听人讲述如何用羊骨高汤熬热腾腾的汤饼,五脏庙不争气地饿了。
赵沉茜真不愧最毒妇人心,无论他们在城墙下如何辱骂,赵沉茜都固守城池不出,只会在晚上将菜谱描述得更详细一点,通过留音海螺传遍旷野,吵得他们一夜不得安宁。越王用过禁音咒,但禁音咒要消耗法力,而赵沉茜那边的妖器却不知疲倦,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到,都兀自叽里呱啦着。
元宓很快就觉得没必要了,他已辟谷多年,不觉得汤饼和干粮有什麽区别,掐禁音咒耗神耗力,他被容冲偷袭,受了重伤,正在休养元气,不能将法力浪费在这种无关小事上。
元宓觉得是无关小事,但对底层兵卒可不是。他们每日听着海州士兵变着花样换菜谱,而自己却风餐露宿,节衣缩食,怨气不知不觉滋生。刘麟苦笑,便是他深夜听到羊骨汤饼都忍不住犯饿,何况兵卒呢?
赵沉茜这一招用心昭然若揭,但阳谋高明之处就在于,哪怕他们看穿了她的用意也无计可施,只能加倍约束士兵,严管军纪。刘麟这几天憋了一肚子无名火,他们进攻,赵沉茜龟缩在高城深堑後,不理不睬;他们想要休息,她大晚上来扰人清梦,让人不得清静。要打不痛痛快快打,要休息不能好好休息,刘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别提多窝火了。
这个蛇蝎妇人,难怪她摄政那几年,无论南燕北梁,都又惧又恨地骂她妖女。她出招刁钻狠辣,睚眦必报,但要是骂她不择手段,又无法指摘什麽。
汤饼已经说到如何下锅了,刘麟实在忍无可忍,披衣起身,出去散口气。
齐军营地淹没在黑暗中,显示出一股刻意的寂静。不远处海州城墙上两团火炬熊熊燃烧,宛如地狱恶犬的眼睛,伏在深不见底的旷野,不动声色注视着他们,极具压迫感。然而它嘴里却絮絮念叨着汤饼做法,滑稽又诡异。
刘麟知道父亲战败就是因为火烧粮仓,因此对火的管控很严,天黑後除了巡逻士兵,不允许任何人点火。他环顾一圈,皱起眉头。
中军营帐边怎麽那麽多明火?既不安全,还暴露位置,万一敌人夜袭怎麽办?刘麟沉着脸上前,冷不丁道:“站住,你们在做什麽?”
正在烤烧饼的巡逻士兵们连忙站起来,面色讪讪,领头的都头道:“参见陛下。小人并非故意触犯军规,而是实在太饿了。粮草库发的饼放了太久,有一股霉味,小人想着烤一烤会好吃些。请陛下恕罪。”
刘麟当然知道军粮味道不好,但是,他身为皇帝都能忍,为何他们不能?刘麟冷戾道:“既然知道触犯军规,还敢明知故犯?领军棍四十,即刻执行。”
其他人一听,纷纷求情:“陛下,饶了都头吧,他也是怕我们饿肚子。越王命我们绕营巡视,一更一替,每个营都要出人,我们下半夜可以休息,但都头还要带另一队巡逻,明日攻城照旧,稍有怠慢,越王就要重罚。这种时候打他军棍,这是要都头的命啊!”
刘麟听到他们口口声声说奉越王的命,心头邪火更甚。连一群士卒都知道搬出越王压他,他这皇帝有什麽脸面可言!
这次征战名义上是刘麟御驾亲征,但军中大事都听越王安排,连攻城都是越王安排好了,临时派哨兵来通知他,但搬运辎重丶填埋厕坑等琐事,却一股脑丢给刘麟。
刘麟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乃是大齐皇帝,御下不严,何以立威?他冷冷瞥了都头一眼,道:“笼络人心,求情脱罪,罪加一等,领军棍八十。”
士兵听了大急,都头忙拦住他们,低头抱拳:“小人遵命。”
巡逻士兵们忍着气,给刘麟行礼後继续巡逻。刘麟看着他们明明不忿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心道这就是权力。
可是还不够,他要做大齐真正的皇帝,一呼百应,天下归顺,而不是跟在北梁人身後看眼色。刘麟走了一圈,心火散了些,睡意上涌,回帐营休息去了。不远处巡逻的士兵瞥见刘麟回营,气得不轻:“他倒是去睡觉了,我们要饿着肚子守夜,都头要挨八十军棍,明日还得替他们卖命攻城。输了是死,赢了没饭吃,不也是死。”
“少说两句吧,万一被听到,我们也得挨军棍。”
士兵愤愤不平闭嘴,按照越王的要求,他们还得去马厩丶工坊绕一圈,夜深寒重,何况还饿着肚子,没人愿意白费功夫,所有人心照不宣在主营旁打转,熬着时间,只等接班。
终于,换班的时间到了,但下一班人来迟了片刻。前面的士兵挨着饿等人,接班的士兵深夜被叫起床,双方都怨气冲天,不免发生口角。拉扯间,忽然外面铜锣齐鸣,火炬遍野,似乎有千军万马从黑暗中杀来。
不知是谁最先喊:“有埋伏,容冲带着伏兵杀进来了!”
刘麟入睡不久,昏沉中被人吵醒,听到耳边闹哄哄喊:“陛下,不好,我们中计了!容冲早有埋伏,已经将我们营地包围了。”
刘麟的睡意霎间清醒,他衣袜都来不及穿齐,匆忙掀开帐门,只听得外面到处都是锣鼓,火把连绵如蛇龙,看着宛如十万天兵,从天而降。
刘麟想到第一天赵沉茜意味深长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宛如当头棒喝:“难怪她一直守城不出,原来在唱空城计!海州城内根本没有兵,大军早就被容冲带出来了,故意绕到我们身後伏击!”
更糟糕的是,这时候海州方向也传来战鼓声,锣声掩盖了海州开城门和行军的声音,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被两面夹击。大齐只剩他一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麟惊慌过後马上下定决心:“命大军列阵,撤!”
刘麟刚走到中军帐营就撞到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冲撞到刘麟并不请罪,反而理所应当道:“陛下,你来得正好,越王命你带兵整队,进攻海州。”
刘麟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爆发,他毫无预兆抽刀,将传令兵捅了个对穿。他拔刀,任由鲜血溅了他一脸,对着乱作一团的士兵阴戾喊道:“结阵,撤退。”
元宓听到士兵说容冲绕到他们後方偷袭,嗤之以鼻,一来他并未接到归真观传信,容冲不可能这麽快回来,二来容冲要是在场,不可能任由齐军在阵前叫骂赵沉茜,这定是赵沉茜的声东击西之计。元宓等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事已经太久了,今夜海州军终于钻出龟壳,正好趁机一举歼灭,攻入海州城。
然而他却疏忽了,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容两帅,在他以为中军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时候,刘麟却认为今夜先机尽失,与其被里外夹击,不如保存实力,来日再战。
军令不一,指挥冲突,而对面却如夜豹扑食,神兵天降。身经百战的海州军迅速将齐军分割,齐军各军阵间沟通不畅,顾此失彼,再加上多日休息不好,很快军心瓦解,兵败如山倒。
元宓站在战火中,看着四周人仰马翻,士兵如鸟兽散,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哪怕他不顾伤势,杀了再多敌兵,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连燕朝皇帝都被他玩弄于手掌,这群目不识丁丶贪生怕死的兵卒竟敢不听他的话?元宓气急,勾动伤势,只觉气血翻涌,捂住胸口重重吐了一口血。北梁亲信忙护住他,劝道:“越王,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元宓环顾四周,问:“刘麟呢?”
士兵面露尴尬:“齐皇似乎已经走了。”
元宓被气笑了,好一个刘麟,可真是“忠心”。他早就和太後说过此人野心甚大,不堪大用,没想到才刚登基,就敢不听宗主国的话了。元宓面无表情擦去唇边的血,阴狠道:“撤。”
城外喊杀声持续了一夜,赵沉茜也守在府衙里,一夜未睡。天明时分,离萤带着浑身是血的周霓回来,下拜道:“娘子,我等幸不辱命,得胜归来。”
赵沉茜心弦一松,浑身都像虚脱了。这时候周霓退开,让出身後的人:“娘子你看,谁来了。”
赵沉茜看到风尘仆仆的苏昭蜚和他身侧的妇人,心头剧震,眼眶不受控盈出泪意:“娘!”
孟氏看到赵沉茜,也热泪滚滚,哽咽难言:“我儿,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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