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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的太阳把平安村烤得像口大蒸笼,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张艳玲却在卫生室的灶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上,里面煮着翻滚的艾草水——伏天煮艾草水给村里人擦身子,是平安村的老规矩,能祛一年的湿气。
“添把柴,水快开了。”她往锅里撒了把晒干的薄荷,青绿色的叶子在沸水里打着旋,“刚去叫刘大爷,他说啥也不肯来,非说‘老婆子在世时每年都给俺煮,现在闻着这味,心里空’。”
曹山虎往炉膛里塞了块硬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他刚从村东头回来,给刚出生的胖小子换了块新的艾草贴——小家伙起了热疹,张艳玲说“用陈艾煮水擦,比药膏管用”。“我等会儿再去劝劝,顺便把这罐薄荷茶给他带去,冰镇过的,能压一压心里的慌。”
张艳玲搅了搅锅里的艾草水,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刘大爷这阵子总念叨老村医,说当年他俩一起在山上割艾草,老村医总把最嫩的那茬给他留着。”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人老了,就爱念旧。”
曹山虎没接话,转身去翻卫生室角落的旧木箱。那是老村医留下的,里面装着些过时的器械:锈迹斑斑的听诊器,缺了口的药杵,还有几本纸页黄的医书。他在箱底翻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黑陶小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角都磨烂了。
“这是啥?”张艳玲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罐口。
“前几天整理老村医遗物时找着的,上面写着‘光绪二十七年’,怕是有些年头了。”曹山虎小心地揭开红布,一股陈腐的药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霉味,“里面像是药丸,用蜡封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张艳玲捏起一粒药丸,蜡壳已经脆,轻轻一捏就碎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药芯,闻着有股当归和麝香的味。“老村医的《草药志》里提过‘伏天丸’,说是用艾草、当归、麝香配的,能治风湿骨痛,得用三十年的陈艾做药引才管用。”她把药丸放回罐里,“这罐子怕不是老村医的,倒像是他师父传下来的。”
正说着,二婶挎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绿豆糕,上面还盖着片新鲜的荷叶:“快尝尝,俺加了点薄荷粉,凉丝丝的。”她看见桌上的黑陶罐,眼睛一亮,“这不是老村医他师父的‘续命罐’吗?当年俺爹腿断了,就是靠这里面的药丸吊着命,等来了镇上的大夫!”
曹山虎和张艳玲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二婶,这药丸真有这么神?”张艳玲拿起罐子晃了晃,里面的药丸出轻微的碰撞声。
“神着呢!”二婶拿起块绿豆糕,边吃边说,“听俺奶奶讲,当年闹土匪,村里好多人被打坏了,都是靠这药丸续命。老村医他师父去世前,把罐子交给老村医,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开这罐’。”她指着罐底的刻字,“你看这‘平安’俩字,是老神仙亲手刻的,保佑咱村平安呢。”
张艳玲翻到《草药志》最后几页,果然在空白处找到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伏天丸,救急不救穷,用一次,损三年修为。吾师言,医者仁心,当以苍生为重,勿惜外物。”字迹下面画着个小小的艾草图案,旁边还有个模糊的指印,像是蘸着血按的。
“看来这药丸不能随便用。”曹山虎把红布重新封好罐口,“先收起来吧,说不定哪天能救急。”
傍晚时分,艾草水晾到温热,村里人陆陆续续来擦身子。二柱娘抱着娃,让曹山虎给娃擦手心脚心,小家伙咯咯地笑,脚蹬着水盆溅了曹山虎一身水。“你看这娃,跟他爹一个样,淘得很。”二柱娘笑着说,“对了,镇上的放映队明天来,放《地道战》,你俩也去看呗,就当歇口气。”
张艳玲刚想答应,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刘大爷的儿子,慌里慌张地闯进来:“艳玲!山虎!快!俺爹晕过去了!”
两人赶紧往刘大爷家跑。老人躺在炕上,脸色青,呼吸微弱,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刚才还好好的,说要去晒艾草,突然就倒了!”刘大爷的儿子急得直跺脚,“俺去叫车,镇上的大夫说最快也得俩钟头才能到!”
曹山虎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脸色沉了下来:“是急性心梗,拖不了俩钟头。”
张艳玲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落在曹山虎背着的药箱上——里面的硝酸甘油和效救心丸,怕是镇不住这急症。她突然想起那个黑陶罐:“老村医的‘伏天丸’!”
曹山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草药志》上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张艳玲转身就往卫生室跑,风把她的辫子吹得飞起来,“老村医说‘医者仁心,当以苍生为重’!”
等她抱着黑陶罐跑回来,曹山虎已经给老人做上了胸外按压。张艳玲手抖着揭开红布,捏碎一粒药丸,想往老人嘴里送,却被曹山虎拦住了:“等等!”他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秤,小心翼翼地把药丸分成三份,“老村医的字里藏着话,‘救急不救穷’,说明药力太猛,老人身子虚,用三分之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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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化在温水里,呈深褐色。张艳玲撬开老人的嘴,一点点喂进去。没过多久,刘大爷的喉咙动了动,出声微弱的咳嗽,脸色也渐渐缓过来些。
“管用了!”二柱娘在旁边拍手,“老神仙显灵了!”
曹山虎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滴在白褂子上,洇出大片湿痕。他看着那罐药丸,突然想起在省医院时,王主任总说“医生要相信科学,别信那些歪门邪道”,可此刻,这百年前的药丸,却实实在在地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条命。
后半夜,镇上的救护车才到。大夫检查完刘大爷,对着曹山虎和张艳玲直竖大拇指:“你们这急救做得太及时了!再晚十分钟,神仙都难救!”
送走救护车,两人往卫生室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被晒得烫的地上,像踩着块暖烘烘的烙铁。张艳玲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曹山虎:“你说,老村医他师父说的‘损修为’,是真的吗?”
曹山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丝丝的。“管它真的假的。”他的声音很稳,带着柴火的温度,“咱救了人,心里踏实,比啥都强。”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枚用艾草梗编的小戒指,梗子还带着点湿意,“刚才在刘大爷家后院摘的艾草,编了个这,不算值钱,却比那药丸实在。”
张艳玲把戒指戴在手上,艾草梗有点扎,却带着股清苦的香。她想起老村医的《草药志》,想起那黑陶罐上的“平安”二字,突然明白,所谓的“修为”,或许不是啥玄乎的东西,而是医者心里的那份念想——守着一方人,护着一方平安,哪怕付出点啥,也甘之如饴。
回到卫生室,灶房里的艾草水还温着,薄荷的清香漫了满室。曹山虎重新封好黑陶罐,放进老村医的旧木箱里,旁边摆着那本《草药志》,像给老物件找了个伴。
张艳玲坐在灯下,给戒指上的艾草梗缠了圈红绸——是从红门槛上剪下的碎布,红得像团小火苗。她看着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突然觉得,这枚草戒指,比城里那些金的银的,更让她觉得踏实。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聒噪得很,却衬得屋里格外静。张艳玲知道,这平安村的日子,就是由这些老规矩、老物件、老情分串起来的,像艾草水的热气,看似平常,却能熨帖人心,把岁月熬得暖暖的,带着化不开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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