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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的雪,下得又急又密。东宫偏殿里,炭盆烧得哔剥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朱红描金的“囍”字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映着殿外惨白的天光,红得刺眼,也冷得硌人。
林翰穿着簇新的明黄蟒袍,小小的身躯几乎被那过于宽大的衣料吞没。他站在二尺高的紫檀木脚踏上,才勉强能够着端坐床沿的新娘。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黑压压跪了一地,垂着头,呼吸都压得极轻,死寂得能听见雪花扑簌簌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伸出还有些婴儿肥的小手,猛地抓住了那方绣着金凤的沉甸甸红盖头。
丝滑的锦缎被用力扯下。
盖头下是一张同样稚气未脱的脸。十岁的女孩,脸颊还带着点圆润的弧度,梳着高高的望仙髻,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流苏垂在她光洁的额前。
殿内烛火昏黄,跳跃的光晕落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乌黑,清澈,像两泓浸在寒潭里的星子,骤然见了光,竟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好奇地眨了眨,长睫如蝶翼轻扇。然后,那眸中的星光便定定地、毫不闪避地投在了林翰脸上。
林翰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先前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河豚,瞬间瘪了下去。他有些狼狈地避开那明亮的目光,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闷闷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细小:
“你……你是蒋贞吗?”
“对啊!”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像玉珠跌落冰盘,打破了殿内死水般的沉寂。小巧的菱唇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点贝壳般的细齿。
“那,你就是我媳妇喽?”林翰稚嫩的问着。
蒋贞听了没恼怒,反而扶着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床沿滑下来,赤金镶珍珠的绣鞋无声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走到林翰面前,一岁之差身高可有差距,还需微微俯身看他。
林翰这才现,她穿着繁复沉重的翟衣,行动间环佩叮当,可那身形却灵动得如同林间小鹿。她忽然伸出小手,竟是要去够林翰头上那顶比她的小上许多的赤金翼善冠!
林翰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住了。女孩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的暖香,轻轻擦过他的耳廓。他屏住呼吸,看着她异常认真地将他头上的金冠扶正,又笨拙地理了理他鬓边被扯乱的丝。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退开半步,歪着头,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儿:
“喏!”她脆生生地说,小小的手拍了拍自己头上同样沉重的凤冠,又指了指林翰头顶被她整理好的金冠,“那小太孙,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太孙妃喽!”
“好啊……”九岁的年纪懂得什么妻子丈夫?晓得什么太孙妃嫔?他只当一个玩伴,一个姐姐。自此读书时有人坐在一旁陪读,练武时一旁有人喝彩,生活中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人。
同样的,那一刻,蒋贞那颗心也重新回归稚嫩,皇家尔虞我诈,只是自己这“丈夫”却是勇得有些过了,与他在一起胜过那腌臜宁府千万倍。
二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太极宫的红墙金瓦,早已取代了东宫记忆里的砖墙。殿宇巍峨,气象万千,却依旧驱不散那如影随形的、权力的深寒。这二十五载,是林翰踩着刀尖、淌着血河走过来的路。
从东宫偏殿,到如今俯瞰天下的太极宫御座。每一步,脚下都可能是淬毒的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吸入致命的毒药。毒杀的鸩酒曾离他的唇边只差毫厘,政变的刀锋曾在他枕畔划过冰冷的弧光。
朝堂如渊,人心似鬼,蒋贞却以自己的智慧帮林翰打好了和朝中众大臣的关系。
如今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十的岁小女孩了。岁月洗去了稚嫩,沉淀下的是母仪天下的雍容与智慧。她替他震慑诡谲的后宫,亲自替皇上选妃;她在他被大军压境逼得喘不过气时,无声地奉上一盏清心宁神的温茶;她在他满心戾气时要杀朝中大臣时,冒死保人。
他是她的“希望”,她是他的“光”。
然而此刻,这束照亮了他二十五年帝王路的光,正急地黯淡下去。
紫宸殿内殿,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名贵香料燃烧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锦帐低垂,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生机。
蒋贞躺在宽大的凤床上,曾经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依旧努力地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惊人,却也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林翰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常服。他一手稳稳地端着温热的药碗,另一只手执着小巧的玉匙。他舀起一匙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凑到蒋贞唇边。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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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握着玉匙的手,却在抖。
“陛下…”一旁的御医领佝偻着腰,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娘娘…脉象浮散无根,元气…恐已耗尽……”后面的话,被一声压抑的哽咽堵在了喉咙里。他猛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不敢再看天子的脸色,十名太医跪在那里。
“耗尽?”林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挤出来的风。
他没有看御医,目光只死死锁着蒋贞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胡说!喝了药…春熙,乖,喝了药就会好…”
蒋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张嘴,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一只枯瘦冰凉的手。那手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颤巍巍地拂向林翰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凉,精准地触碰到林翰的眼角。那里,一片濡湿。
“陛下…”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气若游丝,“…别哭啊。”她的指尖在他湿润的眼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接着,她的视线艰难地移开,投向重重锦帐之外:
“…链儿…”她唤着他们儿子的乳名,唇边无力道,“…别给他太大压力…好好护着他…你答应我…”
“答应,我都答应你,这孩子虽然过于仁慈,不过还算机敏,等我把这摊子收拾收拾就传位给他,到时候咱们俩也享享福啊!”
“好……陛下…去上朝吧,臣妾没事的”她努力挤出一个笑,精神似乎好了些。
“我……我不去!”林翰就似个孩子根本不同意。
“没事的,我要休息一下,你下了朝再来,你昨天就没去上朝吧,文武等着你呢”。
林翰不舍看看她,一看脸庞还算红润,他哪里晓得什么回光返照,而后去上朝。
一出门太医院几十名御医跪在那里,林翰头也没回,喉中倒腾道:“你们听着,皇后要是……你们也就都别活了……”说罢头也不回离开。
此时宫中蒋贞艰难唤来一旁丫鬟道:“给那些太医点盘缠,你带着他们出宫去吧,若御林军阻拦就说是我让的”。
……
林翰刚下朝,正要回后宫探望蒋贞,突然太监慌张来报:“皇…皇…皇…皇上,娘娘,娘娘她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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