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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芒把地板刷蘸进肥皂水里,刷洗壁炉右手边第二张桌子下面的污渍。木椅都已经被收起来了,倒扣在桌子上。他全力攻击那块渗进木地板里的油渍,故意沉浸在这种简单的体力工作里,挡开和吕卡有关的记忆。在他身后,壁炉散发出热气和一种只属于铸铁和木头的干燥气味,混着从地板浮升起来的肥皂和油污味道,闻起来和Lepetitclou完全一样,那是开在欧特耶的一家酒吧,吕卡和他常常在那里碰头,然后再到森林里去。
“水边的宁芙。”吕卡悄声说,拍掉衬衫上的草屑,递给克莱芒,看着他穿上。他们占据了一片卡在河水和茂密的灌木之间的狭窄草地。就算偶尔经过的船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逃走,整个夏天都没有船经过这里。
“我们之中哪一个是宁芙?”
“我们两个都是,显而易见。”吕卡躺到野餐毯上,挪动着,避开草地凹凸不平的地方,“在阿波罗看不见的地方玩耍。”
“如果你非要用这个俗气的比喻,我难道不应该是,”克莱芒躺在他旁边,向天空打了个手势,“狄安娜之类?”
吕卡吹了声口哨。
“住口。”
“我什么都没说。”
“你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吕卡冲他微笑,又是那种克莱芒在河边见识过的笑容,得意,但是神秘,好像吕卡抱着某种被蛛丝缠绕的秘密,或者精妙的笑话,但拒绝在没有贿赂的情况下说出来。克莱芒转过头看他,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吕卡理解了信号,凑过来吻他,遮住了天空。你不是宁芙,克莱芒想,是狄俄尼索斯。带着喜悦,幻象和类似宿醉的隐约痛楚。
两人最终比计划中晚两个小时才回到家,马赛尔已经回来了,克莱芒能看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空气里有一股煮过头的马铃薯气味,事实上每一个公寓里飘散出来的不是马铃薯洋葱汤,就是盐烤马铃薯的味道,自从德国人俘获了光之城,火腿、黄油、蜂蜜和奶酪就变得难以寻觅,香槟和葡萄酒先是价格暴涨,最后成为了驻军独占的奢侈品。人们这一个星期到处乞求鸡蛋,下一个星期到处乞求一小勺橄榄油。想要鸡、羊肉和牛肉就得跑到郊区去安排地下交易,支付一笔令人愤慨的高昂费用,大多数时候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肉,抢不过德国驻军。克莱芒以前习惯的小小快乐,诸如灌注了橙子果酱馅的巧克力,苹果酥皮派,填着蘑菇和鲑鱼的咸派,还有水果塔,也都悄悄从货架上消失了。水果也在消失,还没有倒闭的店铺提供的只有果干,一罐一罐令人提不起兴趣的风干葡萄和杏子。
“祝你胃口好。”吕卡低声说,嘴唇擦过克莱芒的嘴角,后者吓了一跳,想躲开,但又担心这种反应太过冒犯人,于是僵在原地,幸好楼道里没有灯,吕卡看不清他的脸。他们约定过不在这栋公寓里做出任何“令人生疑的”举动,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医生的儿子很擅长不遵守规定。肇事者回到五楼去了,脚步轻快,一扇门打开了,灯光短暂照在高处的墙上,然后消失。克莱芒把卷起来的野餐毯从右手换到左手,摸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圈覆盖在单人沙发和马赛尔身上。哥哥本来在琢磨铺在茶几上的地图,一看到克莱芒就把地图折起来了。
“那是什么?”克莱芒说,他的意思是马赛尔缠着绷带的右手前臂,但年长的梅西耶误解了,匆忙把地图塞进脚边的提包里。
“只是随便看看,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
“我说的是你的手臂。”
马赛尔发出一个单音节,瞥了一眼手臂,好像这才发现伤口的存在,“小意外,回家路上被一辆单车擦到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笑了笑,克莱芒明白追问的机会已经丧失了,“你刚才是和路路一起回来的吗?我觉得我听见他跑上去了。”
“是的。”野餐毯从左手回到了右手。
“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也许吧。”克莱芒随手把毯子扔在椅子上,走向厨房,“晚餐是什么?”
“马铃薯,就像昨天,就像前天,南特耶太太已经尽了全力,探索了人类能够处理块茎植物的所有方法。”他们七月初刚回到巴黎,马赛尔就把厨娘雇回来了,一切如旧。爸爸现在在维希,但他的银行经理从未离开巴黎。克莱芒舀了一碗冷掉的马铃薯洋葱汤,马赛尔跟着走进厨房,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们去了哪里?”
克莱芒差点把勺子吞下去,他站起来,到橱柜去找干净餐巾,避免和马赛尔对视:“在Lepetitclou,你知道的,打发时间。”
“也许少去一点比较好,我的意思是,吕卡和他妈妈一样喜欢喝酒,你不会希望变得和他一样。”
“我不会。再说,连酒吧也快要没有酒了。”
马赛尔点点头,对他露出微笑,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揉一揉克莱芒的头发,就像夸奖一只小狗,但马赛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他的目光从克莱芒身上移开,转向窗外,路灯在树冠的缝隙里闪烁,远处的无数屋顶之下,人们还在过着某种生活,说“某种”是因为原本的生活已经碎裂,新的这种不能算作生活,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克莱芒把餐巾压到盘子下面,瞥了一眼哥哥的侧脸,从这个角度观察,他们两个最为相似,只不过马赛尔是一个更好的版本。克莱芒思忖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吕卡所想到的比喻,阿波罗,也许他羞于承认,而吕卡向来不受这种隐忧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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