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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屠苏推着几大坛子酒从后门出来,便瞧见四个小孩儿坐在那儿,吃得脸上贴着韭菜叶子,还一脸认真地谈论人生大事,怪逗的。他摇摇头,顺手把墙上那只肥麻雀赶走,用挂在脖上的帕子擦了擦汗,推着车出去送货了。
他的酒是送给魏家糕饼铺子的,他们家新雇了糕饼师傅,还出了一套酒心糕饼,倒是卖得挺红火的,算是熬过了先前生意萧条的危机,又与顾家定了许多甜味的青梅酒,显然要大干一场了。他推着酒走过去时,正好便要经过沈家的汤饼铺。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惊讶地发现沈记铺子里这个时辰居然还有个衣饰鲜亮的年轻小娘子在吃汤饼,更奇怪的是,那人还一边吃一边掉泪,哭得下巴都湿了。
顾屠苏也没停留,瞧了一眼,便满脸疑惑地走过去了。
大姐儿做的汤饼的确很美味可口,但……这位小娘子是……饿了很久了么?竟能好吃得哭了?
沈渺没发现铺子里有人在哭,她给店里唯一的客人做完汤饼以后,说了慢用,便先回了后院,叉着腰环顾四周,争分夺秒——大扫除!
这种晴空如碧、丽日中天的大晴天,沈渺是绝不会错过的。她当下便趁着有空闲,将家里的被褥床套全拆下来洗了,拉起晾衣绳,挂在院子里晾晒,顺道将灶房里水池的下水道捅了,连鸡窝和狗窝、院子里的石板路也冲洗了一遍。
她如今不再起早赶早市,有余便也来得晚了,她方才被年婶娘送了过来,见沈渺包起头发,绑起袖子,疯狂地大扫除,一瞬间便用光了一大缸水,她便连递到嘴边的韭菜盒子也不吃了,立刻拿了扁担,便去帮她挑一缸回来。
这孩子似乎有些挑水强迫症。
沈渺把院子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见湘姐儿推着陈汌回来了,她便也不由分说地将湘姐儿也抓过来洗了——她已经五六日没有洗头了。沈渺拆了她的发辫,用先前做好的洗面皂给她洗头。
湘姐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洗头。
如今哇哇叫着被沈渺逮住,便也没法子了,她只能蹲下来,努力弯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用帕子挡住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洗头有什么怕的呀,头低一些,我要浇水咯!”沈渺拿一葫芦瓢,舀上一盆被阳光晒暖的水,毫不犹豫地兜头便浇下去了。
湘姐儿嗷得一嗓子,忙闭气闭眼,用帕子死死把自己捂住——上回阿姊洗了她一鼻子水,可呛死她了!
沈渺拿了皂来,打了肥皂泡在掌心,往她头上搓搓,搓出满头泡沫。余光一瞥,瞥见了陈汌头上那长了不少的寸头,洗一个娃是洗,洗两个也是洗,于是抓过来一起洗了。
陈汌腿不能碰水,她还给他腿上盖了油纸布。他的腿愈合得很不错,老郎中已经交代不用每天过去了,也不用吃药了,如今就是好好养着,等着拆板子就成。
半个时辰后,顾婶娘提前过来帮忙,刚推开院门迈进去就吓一跳——湘姐儿、陈汌、甚至雷霆、追风,一个都没逃过,两人两狗湿漉漉地一起坐在太阳下晒毛,满院子的被单被风吹得扬起来,人与狗皆晒得呆呆的。
若不是鸡不能洗,只怕也难逃一劫。
顾婶娘看得直摇摇头。
没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响动,顾婶娘扭头一看,还有个有余,哼哧哼哧,自顾自,脚下生风地来回挑水。
顾婶娘:“……”
沈家的人都勤快得令她害怕。
走近灶房里,条案上铺满了烤鱼用的各色陶盆,大姐儿一晌午洗洗刷刷做了那么多事,竟然还把配菜都切得差不多了,她都已经分门别类,一份一份,正把配菜往陶盆里提前装好。
“婶娘,你怎么那么早就过来啦?”沈渺手麻利,正往盆里分配黄瓜条。
顾婶娘便也取过已经撕开的白菘,帮着一片片放:“在家白闲着,不如早些过来帮衬,收了你的银钱,怎好日日掐着时辰干活呢?”
沈渺甜甜一笑:“顾婶娘待我最好了。”
顾婶娘笑了笑,又劝她:“你呀,大中午的怎么不好好歇息。”
“我这几日早上起得都晚,睡足啦,哪里还睡得早?何况把屋子拾掇干净,我非但不累,还很享受呢!”沈渺上辈子便是个喜欢用大扫除或者整理房间来解压的怪人。看着家里收拾一新,整整齐齐,她莫名会很爽快。
然后压力也没了。
顾婶娘劝不动她,便抓紧与她一起备菜。刚备到一半,晒得湿发蒸腾冒烟的湘姐儿探头进来说:“阿姊,杨阿爷来送桌椅板凳啦!”
于是沈渺暂且停手出去检视新定的桌椅。自打烤鱼上线,铺子里的桌椅早已不够用,铺子里也坐不下,她每天都在门口后院多摆几套,多摆出来的,便是跟顾婶娘与其他邻居们借的桌椅。后来她觉着不能老这样下去,便忙跟杨老汉加定了一批来。
杨老汉领着徒弟加班加点做了来,他知晓沈渺是急用,今日刚一做好便送来了。
沈娘子虽然爱杀价,但着实是他的大主顾,自打替沈娘子打车子、盖房子、打各种家具以来,杨老汉原本萧条的木匠铺也如注入活水般兴隆了起来。毕竟沈娘子点子多,做出来的东西新颖实用,于是效仿来定的人便多了。
所以沈娘子杀价,杨老汉顶多抱怨几句,也愿意为她让利。但旁人可就不成了,他如今也摸索出一套应对方法来:来客压价,他便顶多只能让两回,否则对方得寸进尺,反倒做不成生意,守住那底线,哪怕人家走了,也要硬挺着不改心意。
大多时候,那些人走了,不久又会回来的。
这套新定的桌椅板凳也是,按照沈娘子的吩咐,他在每一张桌上都刻了桌号,桌腿和凳子腿上还加刻了“沈记”两个字,用丹漆上了一遍,十分醒目。
沈渺见桌椅打磨得很光滑,漆也上得均匀,一边给杨老汉掏钱一边还发自肺腑地夸奖他:“老丈,你的手艺真是愈发好了,做得正好。”
杨老汉却会错了意,顿时警惕:“已经给你免了好些零头,不能再送添头了。”
旁人抹零,若是两百八十二文的账,顶多开口要抹去二文,凑够二百八十的整。但沈娘子不一样,她脸皮厚,她开口抹零,一开口便是抹八十二文的零头。
谁家抹零能抹八十二文?这还是零头吗?杨老汉起先也不信自己竟会是这样的冤大头,但后来他竟也当了无数次这样的冤大头。
沈渺忍笑,把半串钱递给他:“我真是夸你,没让你送添头。瞧把你吓得。喏。这是说好的,一文不少。”
说完,她又指了指巷子里,道:“对了,豆腐坊的刘家要去外城加开一间新铺子,说是要打一批新的桌椅板凳和家具,他来寻我,我便与他推介了你,你一会儿径直去寻他便是。”
沈渺左看右看,见没人,又小声与杨老汉道:“刘家婶娘还问我打桌椅花了多少银钱,我说的是你对外头报的价码,回头你去了,便自个与他谈价,谈的如何便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我便不多事了。”
两边都是熟人,若是告诉刘家她买了低价,对杨老汉不太好。但若是帮杨老汉抬了高价,她也是心中有愧。不如便由他们自己讲价,这样最好。
杨老汉这才喜上眉梢,帮沈渺将桌椅都摆好了,便径直去刘家了。
沈渺目送杨老汉进了刘家门,她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与自己家紧挨着的隔壁家,那家便是原本做肥皂团的,如今已经空置许久了。前阵子还有中人带人来看铺子,说是那家房主欠了兴国寺一屁股债,如今还不上了,便要将屋子典卖了。
但沈渺都回来那么久了,也没卖出去。
汴京城内寸土寸金,内城好地段的一间铺子已涨到三千贯了,甚至御街两旁的铺子都卖上了两万贯的天价。否则当初为何沈家大伯、大伯娘名下铺子都有两间,平日里过得也富足,却还是会眼馋沈家的汤饼铺,犹犹豫豫不想交回地契房契。
三千贯便是三千两银子,置换成金子也差不多有四五百两,要看具体年份的银价如何。莫说普通人家,便是官宦人家,若非本身出身豪富,能一下掏出这么多钱来买的总归还是少数。
这家的铺子不大,比沈家还窄小一些,倒没有出价到三千贯。前短时日刘家为了开新豆腐坊的事,也去与中人打听过这间铺子,说是原先出价两千贯的,但兴国寺逼债实在逼得紧,再卖不出去便要跳汴河了,如今已降到一千五百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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