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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将蚩尤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大厅深处那条被菌毯完全覆盖的走廊入口。
“走左边还是右边?”他压低声音问。
岳峙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用拐杖末端拨开脚边一簇刚冒头的嫩菌,盯着地面上几乎被菌丝完全覆盖的导览图看了几秒。
那张导览图原本是嵌在地砖里的铜板蚀刻,此刻铜板上的文字已经被菌丝填得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但大致的区域划分还能勉强辨认。
左翼走廊通往的标签开头是“第一展厅·石之勇者”几个字,后面的字迹就被菌丝覆盖了,右翼则通往“临时展厅”和“学术报告厅”。
“左边。”岳峙渊没有半点犹豫地开口,“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先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既然是博物馆,那展厅里总要告诉参观的人这里摆的是什么。”
核桃点了点头,率先踏入左侧走廊。
走廊比正厅窄得多,并排只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天花板也压得更低,那些倒挂在菌柄上的伞盖几乎蹭到了核桃的耳朵尖。
他不得不微微弯腰,将剑压低了几分,避免剑尖戳到头顶那些正在往下滴落粘稠液体的菌伞边缘。
走廊两侧原本是展墙,现在展墙上挂着的展板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了。
菌丝从展板的边缘钻进画面层与基板之间的缝隙,将纸张和油墨一同腐蚀,只在局部残留了几个模糊得只剩下一块色斑轮廓的图片。
玻璃展柜倒还保持着基本形状,但内部的人造光源早已熄灭,柜中陈列的石器、陶片、青铜残件表面也都被薄薄一层白膜盖住,看不真切。
核桃停下脚步,用剑柄末端轻轻敲了一下其中一个展柜的玻璃面,玻璃出了沉浊的回响——里面还有东西,而且玻璃的质量比看起来好得多。
“有能看的吗?”福仔在他身后轻声问。
核桃没有回答,他继续缓步移动,一路扫过墙壁上被侵蚀的展板、展柜里模糊不清的器物,直到走廊展墙快行进至第一个拐角前,他的目光终于在一面墙上的残破标签上找到了可供识别的内容。
那是一张由金属框架装裱的巨幅拓片,一米多高,表面蒙着的玻璃已碎了大半,只有左半边还钉在原位,碎玻璃在菌毯铺满的地面上微弱的反着光。
但拓片的石材基底层比纸张顽强得多,菌丝只侵入拓片右端薄一些的宣纸裱背和被玻璃裂口接触的装裱边缘,中央最主要的图案还在。
那是一幅线条粗犷又简朴的石刻人物像,轮廓轮廓分明,主体用斧劈般粗硬的刻痕凿出一个人形将利剑指向天穹的姿态,人物的面容被刻意省略作留白,唯独这一片石面上没有出现任何侵蚀的霉斑。
拓片下方的展览标签被几个粗壮的菌柄从边缘挤过,贴文字被刨花,但铝合金底板上的“石之勇者”四字凹凸笔画完好。
福仔的目光落在拓片人物的左臂上。
那并非绘画,以她那粗通绘卷辨识的眼光也能断定,那是一处由不止一件石刀反复刮凿造成的故意损毁。
左臂弯曲处的刻痕被一个较新的挫口截断,在挫口凹槽里面填满了蓝灰色的异样细小孢子,微光一闪一灭如缓慢的脉搏。
她不清楚哪个年代访客会在英雄人物的拓本上动手脚,但这显然出了保管不善导致损伤的范畴。
岳峙渊用袖口擦去标签表面的灰色霉末,把末两行残留的油印小字默读一遍后向核桃复述:“拓自外城区出土的北山石壁原刻。
像高一丈三尺、面北,年代不可考。
几个鉴定机构的判断有出入,后面那段……蚀得差不离了,剩四个字——‘人兽共仰’。”
老者的尾音里夹着一股极力克制却从胡茬颤动中翻滚上来的长久沉默,比任何注解都要私密。
他和更多被大剧院抛弃的幸存者一样,也是数十年听惯石之勇者传说成长的宝石城居民,这句简短的残文在对他咽喉的冲击显然比对核桃那些异界来客沉得多。
他站在那里,眼中几缕并不常见的光在游移,然后归于自己立刻抬起的理智。
他把手抽离标签边框未作更多评述,只是用指节在“人兽共仰”几个字上虚虚一点便收。
核桃一行继续往前,拐角过后的走廊明显变宽敞许多,此处应该就是第一展厅,或者至少是第一展厅的前厅。
展厅入口立着一方青石碑刻,菌株集中生在碑身下半截的水渍侵蚀线,上半截的阴刻铭文浸风日已久,笔意疏朗拙朴:
力不在腕,在胆与魂。
以不屈叩天,比以血肉相抵,更容易被后世称之为勇。
石碑旁的墙上挂着一大幅被妥善装裱过,用防紫外线有机玻璃封存完好的文字图板,也许因位置较高、菌丝还未爬进去,除了四角些许因温湿差造成的皱面外几乎没有被破坏。
那是一张按年表编排的大事记统编图,每一年代对应的事件分两列记录:左列以暗红色铜版印标注人类国度的重大战争、政变与民生事件,右列则以深蓝活字印刷标注精怪神兽各部族的迁徙、契约签订或绝种遗事,两列关键节点均用刻入面板的纤细金线相连接。
就在核桃还在查看时,福仔率先现了一处别人走过的痕迹。
展厅内靠南北向分区隔墙后侧的一段菌毯上裂了个人形豁口,断口边缘被高温烤出焦黑色脆壳,这截豁口的顶端高出成年人肩宽数寸,宽度恰好容得下一个相当粗实的躯壳大力冲撞时产生的展柜位移。
“他来过这。”她指向隔墙出口对接处被踩出深深浅浅数轮足掌印的区域。
岳峙渊绕过隔墙入口背身探视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道小门,那里被人重新放置过两个挤在门缘当做防退卡死的展柜侧柜。
这种粗暴的关门术只能用来拒绝从门口的追兵,但会连自己的退路也一并切断。
从展柜摆放的方式可以判断卡扣人推开它们时使用了双手并灌注整个肩膀——没错,是他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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