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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方面来说,闻仕裕走得并不体面,生前风光无限的全市十佳优秀法官,就这么无人问津地离开了,还背着罪犯的臭名。
“小途,你说人活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余苒擦着墓碑,语调苦涩,“你看你爸,从高位跌落下来,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闻途没回答,他知道事实就是如此,所有功名、金钱、地位,父亲花一辈子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念,在被判无期徒刑的那刻化为乌有,一切转变来得天翻地覆。
他把一生献给了所热爱的司法事业,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也不知道。”闻途确实很迷茫,从父亲的案子,到李呈昊的案子,他早就意识到现实和他当初在象牙塔里所设想的天差地别,他有时不明白自己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有多大价值。
风乍起,墓边的野草簌簌作响,余苒的手停在墓碑上,沧桑的手指一笔一画描摹着闻仕裕的名字,隔了很久才说:“你真的相信他受贿了吗。”
“爸爸当年亲口认罪了。”闻途声音很沉,余苒每年今天都会问这个问题,他依旧给不出能让余苒满意的答案,“各种证据也都指向他……”
余苒抬头,眼圈有些发红:“我是问,你相不相信。”
闻途没吭声,她又说:“你爸一生清正廉洁,他曾经为了平反一件冤案,殚精竭虑,连续几个月没睡过好觉,头发都白了一半,你真的相信这样善良的人会为了钱去枉法裁判吗?”
闻途噎了半天才抖出几个字:“我不相信。”
余苒拔高语调,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你也觉得他是被陷害的,对吧?当年一定是有人逼他认罪,他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父亲是被陷害的,闻途确信,可谁会害他?
父亲从前的每次判决都把握有度,能让各方都心服口服,宽不至于鼓励犯罪、严不至于让人同情,他一辈子恪守本分,不与人结仇,闻途不知道究竟是谁会置父亲于死地,想不通也无从查证。
他没有把已知的隐情告诉余苒,因为自己也无能为力,让余苒知道了只是给她平添烦恼。
闻途拍了拍余苒的背安抚道:“妈,我找不到证据,但凡我得到一丝线索,也不至于五年了还没能启动再审,对不起,是我没用……”
余苒伏在他肩头哭了出来,闻途怀抱着她,她的低泣声如同锋利的刀扎进耳膜,扎进心里,捅出汩汩鲜血,叫他喘息不得。
-
听说检察院又要搞演讲比赛了,谌意傍晚在食堂得知这个消息后把领导班子挨个问候了一遍,回办公室的路上又缩头缩脑,将衣领立起来遮住自己下半张脸。
“谌检,演讲比赛我擅作主张给您报名了昂。”一旁办公室的行政小李向他传来噩耗。
“我请问呢。”谌意一气之下把衣领扯下来,“最近不是要评查了吗,到底是谁还有精力搞这个,还有,去年是我,今年还是我,辩论赛也有我,知识竞赛也有我,检察院没其他人了么。”
小李靠近他说:“嗐,那些大姐大哥们都快退休了,哪还有兴致参加这些,只有你们年轻人顶上,别担心,顶着顶着,你们也就老了,到时候就换新的一批年轻人顶上。”
“……”
谌意心想,这破烂人生真是一眼就望到头了。
他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楼上走,到办公室时有人告诉他赵霖的妻子来了,正在接待室等他。
谌意立即过去,赵霖的妻子见了他,缓慢站起身来:“检察官你好……”
妇女大概五十五岁的年纪,身上的外套旧得起了褶皱,她拽着自己布满补丁的布包,眼中透着小心翼翼。
“您好,坐吧。”谌意说。
她坐回沙发上,斟酌后开口:“检察官,我来是问问老赵的案子。”
谌意大致把审办情况告诉了她,说自己打算做不批捕决定,让她安心等着公安那边撤案就好了。
妇女听了眼中带泪,连忙道谢,随后低头拉开自己的布包,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
谌意见她一张张翻开,听她缓慢开口:“这些都是我们来海州这一年接诊过的病人,老赵每次都记录得很认真,这都是他的心血。”
谌意接过,看到纸上写着每个病人的病情、治疗方案以及后续的康复过程,还有一些是他收集的药方。
年近六十的他不太擅长用电子产品,所以以最原始的方式把患者的病历写得密密麻麻,长篇大段的文字看得谌意心头一颤。
“老赵真的是个好人,他一辈子都在行医做善事,这次事故他肯定内疚了很久,我们治病救人不求什么,只图个心安理得,谢谢你愿意帮我们。”
谌意说:“我帮他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从法律上说,他本来就不构成犯罪,这是依法办事。”
“还是要谢谢你,检察官,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但是赵霖要面临民事赔偿,你们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具体金额可以和死者家属先行协商。”
她说:“嗯,赔偿是应该的,我们会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谌意又问:“您家里就您和丈夫两个人?没有别的儿女了么。”
“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五年前在一场矿难中死了。”
谌意抿紧了唇,不知道如何作答,赵霖家条件艰苦,他们行医多年不求报酬,估计也没什么存款,巨额的赔偿金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谌意不知道他们两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该怎么承担。
谌意没有过问,面对这些事他总是有心无力,送走了赵霖的妻子后,一时觉得思绪万千。
现在的工作让他感到矛盾,他是个不习惯被管束的人,体制内的条条框框让他憋闷。
谌意时常想如果闻途当初成功进了检察院,他现在也许会失望,毕竟理想和现实差距很远。
百分之六十的工作是在为人民干实事,百分之三十都是在践行繁琐的形式主义,剩下的百分之十还要拍拍领导的马屁。
他这五年学会了阿谀奉承,懂了人情世故,知道怎么周旋在领导之间获得青睐,忍着过敏也要适应酒桌文化,努力贯彻上级的意志后,自身施展拳脚的空间所剩无几,什么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太难太难了。
但与此同时,他有机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了解到诸如赵霖这样的人间疾苦,这些人和事都在拨弄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没办法置身事外。
“谌意!你没批捕?”韩主任冲进了办公室,那气势汹汹像是要杀了他,“怎么回事,上周不是开过联席会了吗?”
“嗯哼。”谌意懒洋洋躺在靠背上,手中的律师证被他左三圈右三圈地把玩。
“诶诶!”韩主任严肃地敲敲桌子,“什么态度,我在问你话,高院出过类案判决,被告实打实的非法行医罪,怎么到你这连逮捕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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