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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长长地吐出来,带着一声自己也说不清是叹气还是什么的声响。
客厅那头传来刘南哄孩子的声音,语调还是软软的,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可那调子里明显夹着鼻音,唱着唱着就顿了一下,像是硬把哽咽咽了回去。
刘东听着,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他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揪了两把。
正这么坐着,门又开了。王玉兰端着杯水走进来,看见儿子这副样子,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
“儿子,怎么回事,听南南说你在外面还有个孩子,妈从小把你带大,一直看你是个老实本份的孩子。你可倒好,出去一趟,带回来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事,你妈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她说着说着自己眼眶也红了,拿手背抹了一把:“我告诉你,南南是个好孩子,自打进了咱家门,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你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刘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我心里头……比谁都难受。我知道我混蛋,可当年在Y南那会儿,要不是阿珍把我从河边上拖回来,我这条命早没了。我后来伤口感染发高烧,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啥也不懂,就觉得欠人家一条命,稀里糊涂就……我知道这不能当借口,可那时候我真是——”
“你真是啥?真是年轻不懂事?”王玉兰打断他,“你年轻不懂事,那现在呢?现在你二十六七岁了,你也当爹了,你还不懂事?人家救你命,你该感激,该报答,可报恩的方式多了去了,你非得搭上自己一辈子?你让南南心里怎么过得去?你换位想想,要是南南在外头领个孩子回来说是她的,你受得了?”
刘东叹口气,低下头又点燃了一根烟,不说话了。
王玉兰数落了好一阵,见儿子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指间的烟灰落了半截也不晓得掸,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活像是小时候闯了祸等着挨揍的模样。
她心里那团火气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浑也看不得他这样。嘴里的话就从责骂慢慢变软了,变成一声长叹。
“行了行了,你也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了,再抽这屋里就成烟囱了。”她把烟灰缸往刘东跟前推了推,自个儿却不急着走,目光偷偷往卧室门口溜了一圈,确认刘南还在客厅哄孩子,这才压低了声音,往刘东身边凑了凑。
“儿子,你刚才说……那姑娘叫阿珍?是Y南人?那孩子……七岁了?男孩还是丫头?”
刘东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喉结动了动:“丫头……”
王玉兰眼睛一亮,又赶紧敛住,往门口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跟做贼似的:“那……那孩子长得像不像你?乖不乖?人家一个人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吧?”
问完她又觉得这态度不妥当,连忙咳了一声,板起脸来补了一句:“妈可不是在夸你,这事儿你办得就是不地道!我就是……就是……她毕竟救了你的命,咱老刘家不能当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妈,你别问了,我这心乱着呢”,刘东闷声说道。
“好,我不问,你啊……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伤的可是两个女人的心。”说完王玉兰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才站起身出去。
王玉兰从卧室出来,朝客厅里正哄孩子的刘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钻进厨房假装忙活去了。
摇篮里的孩子倒是没心没肺地咿咿呀呀,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浑然不知这个家正经历着什么。
正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刘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走出来,老花镜挂在脖子上,目光先在客厅扫了一圈,便径直往摇篮那边踱了过去。
他在两个重孙跟前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丫头肉嘟嘟的脸蛋,又拿指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嘴里发出两声低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俩小家伙,长得跟南南小时候一个模子。
他稀罕了好一阵,直起身来,刘东呢?出来陪我看会儿新闻联播,一个人坐屋里闷着像什么话。
刘东正坐在卧室床沿上发呆,听见老爷子招呼,只得掐了烟站起身走出来。刘南正抱着儿子坐在另一头,见他过来,不声不响地把身子转了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新闻联播嘹亮的片头曲响起来,屏幕上闪过一条条时政要闻。老爷子坐在沙发正中间,端着茶杯看得入神,偶尔咂一口茶,发出满足的声响。刘东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全落在刘南那个倔强的后背上。
三十分钟的新闻联播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终于播完了,老爷子慢慢放下茶杯,伸手调小了音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错呢?我在打小日本那会儿,部队打散了,我一个人在老乡家躲了半个月,那家的闺女天天给我送饭、换药,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叫翠兰。后来归队了,再回去找,人家已经嫁人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却飘得很远:刘东他们是尖兵,深入敌后,命都是捡回来的,人家救过你的命,现在找上门来,你名分给不了人家,可总不能寒了人家的心,看看能不能在经济上补偿一下。
说完这几句话,老爷子慢慢站起身,背着手往书房走,经过刘南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南南,委屈你了。声音很轻,但落在刘南耳朵里,让她抱着孩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南南,把孩子给我,你们小两口好好唠唠”,王玉兰抱过孩子又把两个人推进了卧室。
“南南”,刘东伸手去拉刘南的手,却被她一下甩开。
“她们不缺钱吧?”刘南冷着脸问道,她心里早已经明白,当初结婚前刘东向她坦白那些珠宝的来历时就承认了和阿珍的关系。
她当时只以为是露水情缘,一夕风流而已,万万没想到现在连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找到了国内。
当年那些藏宝都留在Y南那边,阿珍也算是个有钱人了,经济补偿这块显然是走不通。
“嗯,她们在星加坡开了家医药公司,规模很大,这次是在深城投资意外遇到的”,刘东根本不敢说阿珍差一点都上东北找他。
“在国内投资,不会是准备在这定居吧?”,刘南警惕的问道。
“不会,不会,她们来寻亲,完了就回星加坡,七月份孩子就要上学了”,刘东小心翼翼的说道。
“哼,那些东西呢,总得有你一半吧?”,刘南并不是贪财,而是自家男人冒险找到的宝藏不能便宜了那个女人。
“有、有,阿珍往咱家深城的公司投了一千万,而且还是美金”,刘东忙不迭的点头。
“什么?一千万美金?”刘南一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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