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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说完就跑了。
沈焦注视阿七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看着手里的布包,旋即慢慢地关门、转过身来。
他在灯下一层一层地拆开布包,露出一套俱全的、崭新的、还蘸着油膏的刻刀,刀锋锐利。
灯影摇曳,照着灯下那两匣子满满当当的木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无五官。
沈焦不知看了刻刀有多久,才把布包一层一层地包回去,妥帖地放在匣子里,动作十分迟缓,像是那套刻刀重抵千均似的。
放好后,他又拿起自己刚磨过的老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新俑。
沈焦眼神专注郑重,灯光在他侧脸晃出一层薄薄的金纱,沈焦一刀不慎,指尖冒出一颗硕大的血珠,沈焦又开始盯着那鲜红如珊瑚的血珠发呆。
这时门却又被叩响了,沈焦约莫猜得出来人是谁,匆匆抹去血,而后起身去开了门。
靡明在门外搓搓手,笑一下:“哟,就知道你没睡,方才阿七来过了吧。”
“嗯。”沈焦退一步,让靡明进来。
靡明阖上门,道:“最近睡得可好?”
沈焦点头。
靡明说家常似地说:“阿七那个年纪地孩子,看什么直来直去、一片赤忱的。”
沈焦:“嗯。”
“我知你挺喜欢他的。”靡明说,“怎样,改主意了么?”
沈焦低头不答。
靡明仍旧笑着:“若变了主意,可把刀给我——阿七不是给了你一套新的吗?旧的自有它的去处。”
沈焦还是不说话,仿佛哑巴了似的,红烛爆了朵灯花,靡明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沈焦极慢地抬起头,瞥了眼那慢慢两匣的木俑,终是道:“算了。”
第7章“曾经有国名‘葵’。”
这天之后下过一场暴雨,再后来,时间走到八月三十,灵真日。
城里处处系绸带、挂灯烛,城门口威势赫赫地立着李淼亲手扎的纸像——
一只足有四五人高的朱雀,双翅撑开,头颈向南,尾羽飘逸,遍身赤红如火,正是臧初口中五帝灵兽之一,赤帝。
其主要供奉地就在南边,其中以肜为主,也包括从前西边的那些小国家。
接下来,自城门口始,其下又小些的纸像隔二十步一只地领出一条路,那些朱雀皆是声势烜赫、威风凛凛的模样。
这条路径一直通向南边的神坛,那门口的牌楼高耸,雕刻细致,写着“灵真”二字。
在不是沙鹿侯之前,这祭祀本不是靳家的活儿,他们只用记得来参加就行,承办的是城里的士绅,主持的是神坛巫官。
自从得知侯爷受封,士绅们忙不迭地把之前的卷册都送到了侯府上。
靳莽回乡时,首先面对的就是那塞满整一个厢房的卷册。
这天阿七换了身新衣以示庆祝,本想就此作罢,不去神坛凑热闹,只是靡明不停地拿期冀的眼神望他,阿七只好答应下来。
阿七正要出去,却见沈焦没有要出门的意思,问道:“沈大哥,你不去吗?”
沈焦摇摇头:“人太多了,闹得很,我就不去了。”
阿七扭头,对靡明气愤道:“这不公平!为什么只催我去,我也觉得闹啊!”
“老头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靡明强硬地说,一手压制了他的手舞足蹈,挟着阿七,说一不二地往门外去了。
阿七面朝后被不情不愿地倒着拖走。
沈焦温文尔雅地垂手立在廊下目送他们。
他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骨头架子,被未消的雨气紧紧缠绕,那水汽重得很,把阿七的心绪也沉沉地向下一坠,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他顿时哑火,眼神紧紧地黏在沈焦身上。
阿七进来后什么也不会,沈焦便什么都教他:教他怎样喂食、怎样梳毛、又怎样观察猫咪的状态,久而久之,阿七便把他当作大哥来对待。
这一刻,阿七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沈焦那笑容分明一如既往,却又有些微不同。
但阿七没来得及想清楚,靡明已然把他拖到大街上了。
街道上都是人,阿七被挤得头脑发晕,一路晕晕乎乎地不知怎的就被人潮推到了神坛处,他一眼便看见了身着红色巫披、手持巫杖的李淼。
——不,还不止他。
阿七向更里边望,发现在里面的席面坐着同样一身红衣的、貌似是大巫弟子的人。
这下阿七终于觉得自己那晚确实是在做梦。
除此之外,阿七还望见了小小一个、乖乖跪坐在席边、难得穿了沉重礼服的靳栊,像一粒即将被压扁的白面团子。
还有一位着华服的男子,腰间坠着复杂的组玉璜,只不过被帷帐遮去面容,不知是靳樨还是沙鹿侯本人。
阿七左看右看,因实在有些远,没分出来。
阿七环顾四周,不见靡明的身影,忽然不知怎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无缘无由的欢呼,在那欢呼里,阿七心头一紧,仿佛嗅到了如同欲来之风雨的味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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