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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家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老顾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早了就陪笑笑练英语、陪松松画画,周末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儿。偶尔三个人出门总要弄出点儿小秘密,不是冰激凌就是棒棒糖。我妈看在眼里,懒得说他,只是每次吃完糖之后盯着两个孩子好好刷牙。
可家里平静,我那里却不太平。
军改结束,团改旅尘埃落定,我们仨都留了下来,在新的编制里各就各位。按理说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结果。
可好事归好事,质疑的声音从来就没停过,尤其是冲着我来的那部分,像夏天晚上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也打不着,烦人得很。
军里不少人知道我和老顾的关系,这事儿瞒不住,也从来没想过要瞒。但从我们上任那天起,外面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
不是明面上的,是那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眼神,是食堂里压低了的交头接耳,是会议中场休息时有人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着问“顾旅长,长最近身体还好吧”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你一眼。
更有甚者,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子,“顾小飞能当这个旅长,还不全是因为他爸?战区司令的儿子,谁敢不让?”
说实话,这话我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当连长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嘀咕,当了团长声音更大些,现在当了旅长,这声音简直要掀翻屋顶。往常我是不在意的,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不在意,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靠的是什么。
当连长的时候我带出的连队是全师标杆,当团长的时候我那个团连续三年演习夺魁,我的兵、我的成绩、我在这身军装上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那些说闲话的人,你让他们自己去翻翻档案,看看我的履历上哪一行是靠了谁的。
可昨天军里开会,我忍不了了。
下午的会,关于新编制下训练大纲的研讨,各旅的主官都到了。会议开到后半段,议题从训练大纲转到了人员配备,气氛就不太对了。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谈“用人导向”,谈“公平公正”,谈“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些话在军改刚落地的时候说出来,指向性有多明显,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笔记本,不想接茬,也不打算接茬。可坐在斜对面那个人,某旅的副职,姓孙,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响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有些单位的用人,我看还是得打个问号。能力是一回事,背景是另一回事。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有个好爹就能一步登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是能听见隔壁房间空调嗡嗡声的安静,是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不同方向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我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白,但我没动,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跟以前一样,这种话听了一百遍了,不差这一句。
可他没打算停。
“而且我听说啊,”他把声音放得更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稿子,“某些人为了自己儿子的事,没少打招呼。这叫什么?这叫徇私舞弊。咱们军队要是这么搞,那还得了?”
徇私舞弊。
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可以不在乎别人说我靠关系,可以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在我身后追着我跑了十几年,甚至可以不在乎有人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但他不能说老顾。
那个从军四十多年、没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腰的人,那个签文件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的人,那个把一生都钉在这身军装上、钉到心脏出了毛病都不肯退下来的人,他怎么敢?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出一声刺耳的响,整张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我,那些目光里有惊讶的、有紧张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替我捏一把汗的,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里只有坐在斜对面的那张脸,那张说完了话还带着点笑意的、等着看我怎么反应的脸。
我绕过桌子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脑子里嗡嗡的,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快。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坐着,我站着,这个角度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老顾教过我的一句话,他说军人可以输,但不能被人踩着头顶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我的声音从自己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走过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肯露怯,仰着脸看我,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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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
“你……”
“再说一遍。”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指节压着那层墨绿色的桌布,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把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再说一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死寂,是连呼吸声都被人刻意压到最低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那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可我不在乎,我什么都没在想,什么都没在考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顾小飞!”
这一声是杨浩喊的,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指节硌着我的锁骨生疼。
“你干什么?坐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几乎是在把我往后拽,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胳膊,整个人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这是军里的会,别胡闹啊。”
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也许更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三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从强装镇定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角那点笑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副样子忽然让我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子顶在胸口的气散了大半,肩膀被杨浩按着的地方隐隐疼。
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苦。我把茶杯放下,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开会前写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笔画在我眼前晃着,散着,像一地被风吹乱的落叶。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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