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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一(第1页)

“你因一心改命,方才入我道门……可你命格天生带疾,此生唯有一次卜卦之机,可自卜,亦可渡人。只是卦成之时,寿元便会折损大半。”

葛善渊静立一旁,听着道师缓缓道出这番话,心头骤然一沉。他未曾想,自己的十八岁生辰礼,换来的竟是这样一番沉重嘱托。话音落时,他忍不住低咳几声,气息微促。自八岁那年家逢巨变,满门只剩他一人独活,这些年苟全性命于乱世,本只求安稳度日,如今连这微薄的奢望,竟也成了泡影。

“为师大限将至,时日无多,已将你托付于山中道观。日后若有几位道长前来接你,切莫哭闹。”

这句话如细针般狠狠扎进葛善渊的心口。当初他靠近师父,虽藏着几分私心,可朝夕相处下来,眼前之人早已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他眼眶骤然泛红,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攥住了打坐道师的手腕,声音颤:“师父,您为何从未告知于我?若您身有不适,我们总能……”

话未说完,便被道师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打断:“并非病痛。为师功德圆满,此去,不过是另赴前路罢了。”

葛善渊闻言,心头那点执拗与不甘,竟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化作无声的涩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蒲团之前,垂眸望着打坐的师父。老人双目缓缓阖起,周身气息渐趋平和,呼吸轻得如同山间薄雾,一丝一缕,慢慢淡去,最终归于沉寂。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两个时辰转瞬即逝,门外果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数位身着道袍、气质清逸的中年道长循迹而来,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惊惶,似是早已知晓结局。

葛善渊木然地跟着他们行礼、入殓、起坛,亲手为师父料理身后事,全程沉默无言,无泪亦无声。

葬礼毕,青山埋骨,云归深处。他望着师父长眠的土丘,轻轻躬身一拜,再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抗拒。

那群道长静立一旁等候,他便默默跟上,随着一行人踏入云雾缭绕的深山,往那座藏于灵秀之间的道观而去。

入了深山道观,晨钟暮鼓日日相伴,可葛善渊的身子却未见半分起色,反倒因连日悲恸与旧疾纠缠,愈孱弱。观中诸位道长皆是师父生前旧友,待他虽算照料,却也仅止于情面二字,客气疏离,不亲不近。

这道观上下,人人通晓岐黄之术、深谙命理道法,可面对他命格自带的顽疾,却个个束手无策,只摇头叹一句天命难违。偶有汤药针灸暂缓苦痛,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假象,不出几日,便会跌回原先那般病弱之态,咳意频频,气息虚浮,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落空,葛善渊心底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沉了下去。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触碰,避开那些带着同情、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目光,避开一双双试图为他诊脉、施针的手。

当他终于认清,自己这病,无药可医、无道可解、无命可改时,一道冰冷厚重的高墙,便在他心底悄然筑起。

墙外是道观的清规、众人的客气、尘世的余温,墙内只剩他一人,守着孤苦的命格,与无边的孤寂相伴,再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也再不信这世间,有谁能真正渡他。

这般清冷孤寂的日子,一晃便过了两月。

葛善渊终日闭门不出,守在自己偏院的小屋内,或是静坐调息,或是翻看师父留下的旧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将自己彻底封死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任观中晨钟暮鼓响遍山林,也敲不开他心上那座高墙。

可这份难得的清净,终究还是被硬生生打破。

一日午后,道观外忽然传来喧嚣吵嚷之声,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惊呼四起,连深山古观都震了几分。葛善渊眉峰微蹙,还未起身,“哐当”一声巨响,他紧闭的木门竟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逆光之中,立着一道利落飒爽的身影,一身劲装利落,眉眼张扬不羁,分明是个闯山劫道的女匪。

她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榻边静坐的葛善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扬声开口:“这公子的模样可真俊呐,就是脸色不太好。”

无礼的闯入,轻浮的言语,瞬间搅碎了屋内的宁静。葛善渊本就疏离冷寂的眼底覆上一层薄怒,周身气息更冷,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那女匪眼神一挑,身后几人立刻上前。他本就身弱体虚,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瞬息之间,便被绳索利落缚住,双眼被黑布蒙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不等他说出一字怒斥,人已被强行带起,跟着这群不之客,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座他才栖身两月的道观,朝着深山之中那座未知的山寨而去。

不知被裹挟着走了多少山路,颠簸辗转间,葛善渊只觉头昏目眩,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阵阵虚。直到脑后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再缓缓睁开时,已然置身于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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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设粗犷随性,木桌木椅皆是深山硬木所制,墙上悬着弯刀与兽骨,处处透着山野匪寨的野气。而正前方的案桌之后,那名闯观掳走他的女匪正慵懒倚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葛善渊瞬间气红了眼眶,白皙的脸颊涌上薄怒,拼命挣动着手脚,却只换来绳索勒进皮肉的痛感——他的手脚依旧被牢牢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怒火与屈辱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抬眼正要厉声质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桌,瞥见摊开的一张素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三个利落大字:许惊尘。

“许惊尘!”

葛善渊怒极出声,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嗓音因气急与虚弱微微颤,满是被冒犯的愠怒。

可案后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被触怒的模样,反倒眉眼一弯,笑得肆意又张扬,嬉皮笑脸地应道:“哎,在呢。公子眼力倒是好,竟一眼便记住了我的名字。”

这般轻佻的回应,让本就羞恼的葛善渊更是气血上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等他再开口斥责,许惊尘忽然起身,大步朝着他走近。那带着山野野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葛善渊心头一紧,拼命蜷缩着身子往后挪,慌乱之中连连低喝:“你要做什么?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许惊尘停下脚步,弯唇一笑,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干什么?自然是给你看病啊。”

看病?

葛善渊只觉荒谬至极。一个擅闯清修道观、掳掠无辜、毫无半分敬畏之心的女匪,竟扬言要为他治病?他心底筑起的高墙坚不可摧,半点不信眼前这人会存有半分好意。

道观里精通医理命理的道长们都束手无策,眼前这匪气十足的女子,又能安什么好心?

绝望与屈辱瞬间淹没了他,与其任人摆布、受尽折辱,倒不如一死了之。葛善渊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猛地调转方向,将额头对准屋内粗壮的木柱,拼尽全身力气便要狠狠撞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只觉得额头撞上一片温热柔软的阻碍,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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