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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仆人听了,眼睛顿时亮了。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搓着手,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相信。
“另外,怕是还需要各位帮忙跑腿送几封信。”沈清棠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一会儿送完信来找我结工钱。”
玻璃屋中的人闻言,喜上眉梢。他们的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几分真诚,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见沈清棠梳着妇人髻,一个劲儿地喊“谢谢夫人”,有人弯着腰连连鞠躬,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打量桌上的菜,盘算着哪个好带。
沈清棠摆摆手,转身出了琉璃屋,朝大伯的书房走去。
大伯的书房在中院东侧,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们才从公主府搬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利索,屋子里乱糟糟的。
地上堆放着一些还未来得及整理的箱笼,有的敞着口,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有的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随时要倒的样子。墙角的架子上空空荡荡,只落了一层灰。书桌上也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翻开的书,一叠信纸,一个缺了口的笔洗,还有半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茶,茶汤已经干了,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沈清棠把杂乱的书往一旁推了推,拿过砚台开始磨墨。她磨墨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又一圈。墨条在砚台上打着转,出细微的沙沙声,清水渐渐变成淡墨,又变成浓墨。
她日常都用自制的铅笔写字,方便快捷,写完就收。不过托原主的福,身体还有记忆,毛笔字倒也写得似模似样。那些笔画、那些结构、那些起承转合,都在指尖存着,拿起笔来自然就顺了。
沈清棠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盘算需要做的事。
祖母的寿材前些日子就已经被父亲买了回来。
为此祖母还跟父亲怄气,好几日没理他。
祖母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当家陪嫁的是上好的楠木棺材,木料厚实,纹路细密。
祖母不是不想要自己的寿材,只是嫌父亲乱花钱,嫌他不把银子留给沈岐之升官用,骂了他好几天。
寿衣是李素问和如姑姑去挑的,都是上好的布料。湖绸的里子,漳绒的面子,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一针一线都精细得很。如姑姑说,小姐年轻时最爱体面,走的时候也得体体面面的。
丧葬用品……沈清棠皱了下眉,手里的墨条停了一瞬。她不太清楚大乾的丧葬礼仪,得找一家能提供一条龙服务的。无论古今,生意人都是最灵活的,有需求就有市场。那些棺材铺、寿衣店、纸扎行,都有成套的服务,从入殓到出殡,从灵堂到墓地,一条龙包圆。只要银子给够,什么都不用操心。
对沈清棠来说,最难的不是出银子买东西,而是送信。
在古代,若是家里死了人,得去给亲戚朋友报丧。
报丧也是有讲究的。谁该报,谁不该报,报丧的文书怎么写,派谁去送,都有章程。
别说沈清棠不清楚整个沈家到底还有哪些亲戚,更不清楚祖母娘家还有什么人要通知。
沈家流放这些年,亲戚们避之不及,有的断了来往,有的搬了家,有的已经过世了。就算沈清棠都清楚,这丧要不要报也是个问题。
自沈家流放起,其实已经没什么亲戚可言了。那些曾经来往密切的,如今见了面都装作不认识。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如今连门都不让进。报丧的帖子送过去,人家是来还是不来?来了是真心吊唁还是看笑话?
沈清棠想了想,便提笔开始写。她见过魏国公府报丧用的文书,大概知道怎么写——某某大人,谨择于某月某日,为慈母某某氏举行丧礼,谨此讣闻。措辞要文雅,格式要工整,不能有半点差错。
大伯这里不缺空白纸。她从那一叠信纸里抽出一张,铺在桌上,蘸了墨,开始写。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快,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是临帖一样。
沈清棠写了二十余封没有抬头的报丧文书便停了笔。她放下笔,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摞好,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
以沈家目前在京城的地位以及同亲戚的关系,二十封都多。沈家没被牵连流放的亲戚本身关系就不亲,有的住得远,有的没来往,有的压根不知道还活着。可该写的还是得写,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沈家的事。
沈清棠放下笔,抬脚出了门。站在廊下,左右看了看,大致判断了下方位,朝其中一间屋子走去。
若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大伯母的房间。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照出她斜斜的影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果然,推开门就看见大伯母的衣衫挂在屏风上。那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样,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面搭着几件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肚兜,皱巴巴地搭在最上面。
“出去!”
沈清棠一只脚才迈进房间,就听见大伯母沙哑的驱赶声。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皮,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意味。
“沈岐之,我要跟你和离!”
唔!
沈清棠脚步微顿,是跟大伯吵架了。这嗓门,这气势,吵得还不轻。
沈清棠一边往声音来源处走,一边打量房间里的陈设。同样乱七八糟的,说乱七八糟都是客气的。衣物扔了一地——裙子、袄子、亵衣、袜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从箱笼里翻出来随手丢掉的。沈清棠都得跟扫雷似的踮着脚尖找下脚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布料和丝带。
偶尔还得躲避碎裂的瓷器。地上有几个摔碎的茶杯,碎片四溅,锋利的边缘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还有一个花瓶碎成了几瓣,里头的插花散落一地,花瓣被踩得稀烂,汁液渗进砖缝里。
啧!看来这仗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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