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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虽不是好东西,对自己生的孩子却不差。这一点,沈清棠从来不否认。
那些年沈清丹在沈家作威作福的时候,背后撑腰的就是大伯母。
她要什么给什么,想怎样就怎样,惯得无法无天。
沈清丹当初去和亲,唯一一个哭的也是她。
据说那日大伯母站在公主府门口,扶着门框,哭得站都站不稳,送亲的队伍都走出去老远了,她还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不管什么物种,应该都接受不了自己生的孩子被如此对待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从那么小一团养成大姑娘,再送到千里之外去和亲,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换了谁,都得疯。
沈清棠轻叹一声,叹得很轻,声音很快散开。她抬脚往外走。
恰好出来寻沈清棠的沈清兰伸手拦她,手臂横在她面前,眉头微微蹙起:“你去哪儿?”
她知道沈清棠不喜欢祖母。从去北川前,她就对祖母颇有微词,回来之后更是鲜少登门。可不喜欢也是亲孙女,祖母走了,她得守灵。那些规矩,那些礼数,不管喜不喜欢,都得遵守。
沈清棠用另外一只手在房间里指了一圈。她的手指从沈屿之划到李素问,从沈清柯划到沈清兰,最后落在自己胸前。
“你们都在这里,总得有一个人出去张罗吧?”她收回手,掰着手指头给沈清兰数,“是不是得去买丧葬用品?是不是得派人报信?还得请人去挖坑……”
沈清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轻轻推了沈清棠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心酸无奈:“你快去吧!”
沈家当真是落魄到极点,这么大的事竟然要靠清棠张罗。
她也隐约明白就是这样的沈清棠才能把沈家人安然无恙的从北川带回京城。
这个妹妹真的是过于……人间清醒了。
沈清兰的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圈,大家都沉浸在祖母离开的悲痛中。
沈屿之低着头坐在凳子上,肩膀微微塌着;李素问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眼眶红红的;如姑姑趴在祖母枕边,哭得没了力气,偶尔抽噎一声;就连二伯和二伯母,也跪在床尾,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都说人死债消,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只剩对死者的惋惜和对曾经的怀念。那些不愉快,那些争吵,那些斤斤计较,都随着这一口气咽下去,烟消云散。
只有沈清棠能像旁观者一样盘算祖母的身后事。她方才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头脑清醒,手里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着要做的事,像是在盘算一桩生意。
沈清棠走了几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在她面前缓缓散开。
亲眼目睹一个人离开,心情着实有点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不上不下,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往外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喧嚣的锣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方才那些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音,那些高谈阔论、吹牛拍马的声音,都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祖母住在后院。中院是大伯和大伯母在住。虽说是三进小院,院子属实不大。从后院到中院,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可这几十步,沈清棠走得格外安静。
没走几步,她就跨出了后院的门,入目一片狼藉。
院子里的房间都不大,所以大伯是在院子里待客的。不知道他是从琉璃坊买的还是租来的玻璃屋,占了大半个院子。那玻璃屋搭得匆忙,骨架是木头的,接缝处还露着缝隙,冷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里面的灯笼晃晃悠悠。
大概宾客们撤走得匆忙。桌上的饭菜大都没怎么动,红烧肘子还完整地摆在盘子里,清蒸鲈鱼的筷子都没插进去过,一盅盅的汤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地上散落着几个打翻的酒杯,酒液浸进砖缝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偶尔炸开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几个被临时雇佣来帮忙的仆人茫然地立在玻璃屋中,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他们穿着浆洗得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有的手里还端着托盘,有的攥着抹布,不知道是放下好还是继续拿着好。
沈清棠凑近了些,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离开还是要收拾这些残羹剩饭?”
“若是要离开,工钱还没结,就白干半日了。”
“若是收拾,饭菜还没怎么动,主家生气不给工钱怎么办?”
“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等?主家都死了人了,谁还给咱们结工钱?”
沈清棠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迅压下去。无论古今,对底层社会的人来说,单吃饱穿暖活下去已经用尽了他们全部的精力和体力。对上流社会的事,他们压根没那么关心。谁升官了,谁死了,谁家出丑闻了,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就忘。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今天的工钱能不能拿到手,是家里的米缸还有没有米,是孩子明天的束修从哪儿来。
她脚步一转,走到玻璃屋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杂着酒气、菜香和炭火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的人齐刷刷朝沈清棠看了过来。眼睛里有惊慌,有期待,有不安,有讨好。有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托盘藏到身后,有人使劲在衣摆上擦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清棠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每个人都能听见。
“辛苦大家了。这些……”她指了指桌上没动多少的酒菜,“若是大家不嫌弃,分一分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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