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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我带着你们走了,再也不回来。”
小虎的喉咙动了动,眼圈微红,不知该说什么。
秦苍坐回椅上,整个人陷入灯影早已熄灭的黑暗中,只余那双眼睛还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不是怕死,”他继续道,“他是怕被落下。你明白么,小虎?”
小虎鼻尖一酸,点了点头,却也不敢回看秦苍。他懂,他真的懂,可那种心疼,却不是用懂就能止住的。
秦苍忽而沉默,他脑中闪回那晚亲自为刘三换药的情景。那伤口翻开时,里头竟生了脓。他记得自己眼皮一跳,却没有吭声,只是更快地动了手,把脓血压了出来,咬牙替他挑开炎的肉口。
刘三没叫,只是脸色白得像死人。他双唇紧闭,汗从额头滴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摔成透明小花。
秦苍那一刻心跳极乱,他恨不能自己来受这伤。
“你知不知道,那药水有多疼?”秦苍问。
小虎摇头。
“当年我中箭,在后山用过这药,差点把我活活疼晕。”秦苍苦笑,“可他一声不吭。等我弄完,他抬眼看着我,说‘秦哥,好药。’”
小虎再也忍不住,低头抹了一把脸,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是咱们中最安静的,却也是最硬的。”秦苍低声道,“我若不心疼他,谁来心疼?”
他眼中微有湿意,却没有落泪。他不是不能哭,而是不能现在哭。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他不能让自己在这一刻失去判断。
“但他让我走,”秦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一种呢喃,“他还笑着说,让我快走。他说,他已经不适合再走在我们身边了。”
“那你还走吗?”小虎终于开口,声音哽咽。
秦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望着自己手掌,那是一双沾过太多血的手,指节粗硬,掌心裂纹纵横,如老树皮。他曾用这双手带刘三上山、杀敌、分肉、熬汤,也曾一次次在生死关口拉住刘三的命。
可如今,他要放开了。
“我会走。”他终于开口,“但我会回来。”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跟某个注定会听见的人许诺。
“我会回来。若他死,我替他收骨;若他活,我带他上路。刘三这一条命,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要接住。”
小虎听完,眼圈更红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秦苍心里那个重得不能再重的名字,已经不仅仅是兄弟、伙伴、手足,而是一种不能被抛下的执念。
秦苍忽而起身,翻出那件还没干透的灰色长袍,披在肩上。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幕,那黑暗中似有一双眼在盯着他,看不清形状,却透着杀意。
“走吧。”他道,“天快亮了。”
他知道,再不走,夜里那人就要来了。而他不能让小虎暴露在这场局中。更不能让刘三的血白流。
可他的步子,在推门时却微微顿住。
他回头,望了眼屋内角落,那处放着刘三的断刀与护臂。他走过去,拾起那断刀,将其缠好,斜背在背。
非他不想吃,也非他找不到食物,而是不能。
第一夜逃离柴屋后,为避那信中人设下的伏兵,他与小虎沿断涧潜行,绕过山背,钻进密林,连夜赶了数十里。第二日天未亮,小虎便病倒了,口干舌燥,面色赤红,显然是前日染上风寒。秦苍不敢停歇,也不敢露面,他将小虎藏进山壁缝隙,自己一人寻水采药,又将近半日未进一粒米。
第三日,便是现在——
他站在树下,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枚小小的野果,色泽紫,表皮有极淡的绒毛,是山中常见的野鼠桃,味苦涩,有微毒,但在长时间炙烤后可解大部分毒性。可他没有火,也没有力气去生火。他的背包在第一夜落入溪流,只剩下贴身藏匿的那一枚火石与数枚铜铢,早已打不起火星。
他将那果实举至唇边,轻轻嗅了一下,鼻中顿时涌上一股酸涩刺鼻的味道。他皱了眉,却没放弃。他知道自己必须吃点什么,哪怕是一口泥土,也得咽下去,否则等天色再变,小虎醒来时,他连抱着对方下山的力气都没了。
“该死……”他低低骂了一句,把那枚野果塞进嘴里,咀嚼时却差点吐出。
苦。极苦。
那不是寻常草药的苦,而是混杂着涩与微酸的寒意,从舌根直冲脑门。他几乎能感到体内某种力量在排斥这异物,但他死死压下反胃之意,将那团果肉咽下。
接着,他又从腰间的破布包里摸出两粒早已干瘪的野豆,生嚼着,连同唾液一同咽下。他不知这东西会不会引起腹泻,但此刻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一场泄泻么?
腹中绞痛陡然袭来,如同有利刃在肠道内搅动。他蹲下身,一手撑着膝,一手握拳抵在腹侧,额头冒出冷汗。他的胃已经空得久了,如今忽然进食,那些原本萎缩的胃壁骤然收缩,仿佛被野狗撕咬。
他没有出声,只是牙关紧咬,连脸色都青白交替,却不愿呻吟一声。
他怕小虎听见。小虎还在睡。那孩子昨夜高烧不退,他用山泉冰水给他敷了一夜额头,直到后半夜才稍微退烧,如今正睡得沉,不能被吵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唇已经干起皮,喉咙沙哑得像破锣。他想喝水,却知道再走两步才能到那口小潭。
那是他昨日侦查时现的,潭水隐于一片乱石之后,潭底有泉眼,水清如镜。只是地势险峻,要翻过一片杂藤与倒树。他昨天翻过去,差点从藤蔓中掉下山崖。
但他知道自己还得去。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跌倒。他扶住身旁一棵老树,喘着粗气,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快极限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头枯干的老狼,饿得走不动,却偏要追着猎物不放。
他望了眼山那边——小虎藏身处就在另一头岩洞,他留了识别物与草药,算好他一个时辰后会醒。秦苍必须赶在那之前回来,带水带药,带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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