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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理所应当,她便在自家闺房睡熟了,哪怕天昏地暗也懒得起来。这窝趴得舒服,一半功劳得归这乱糟糟的床铺。好端端一张千工拔步床,舆图书册、镇纸笔架挨枕头乱搁;褥子被子早浸透了药味,千皱万皱还偏不让洗。李木棠有时候起不来身,就在床上读书用功,说不好几时头一歪就睡着。床帐不常放下,里间却总是这样昏昏沉沉,没什么光亮。似今日,她又回了好几轮觉,身畔外侧照旧留下个空荡荡痕迹,还是不晓得时辰。三联橱里得取一身厚实衣裳,免得被子一掀就打喷嚏。不,还是先点了炭盆,暖了手炉,撑开被子先给小腿上了药(她就是要最后再占一点小便宜),然后戴好两面护膝(昨儿韩镖师送的那条让湛紫手快拿去洗了,床边反正还有两三条,她抽一条来用);既然有手杖随处支着,便更不用人搀扶;妆台上有几样小玩意是她自己掏银子买的,随手拿走就是;可是不是案头芍药快开败了,得换点水,还是换支花呢……
凝碧瞧着她认真思索,自己退出门去且乐呢。湛紫拿了手炉上前来,眉头七倒八歪皱着,很是愤愤不平样子。“赵姑娘天没亮就走了,根本不领情!这几天王府遭罪,本没她的事儿!她倒好,做样子赖着就不走!一天三顿缠着殿下送这个吃的那个吃的,荆典军说过她,王府开赦了就让她回家去。她还要最后折腾一番,把粥撒到里屋来,竟然还有借口在此宽衣解带!”
“她要睡觉,当然得脱衣服……”李木棠长长拉着哈欠,还是趴回枕头上,接了手炉再将被子捞捞高,“她不走,她好厉害……人家舍小为大,对、对他那么好;或者胸怀大义,要攻克时坚呢,不要这么说人家……”
“关键是咱府上的奴才们,一个一个,好像真要认她当了主子。她走的时候甚至说,新得了赐婚,真要做、主子……”
“她没来就是主子。”李木棠没精打采道,“所以没必要在乎她。做主子的都一样……太高贵,所以低贱。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是奴才,所以……”
她摇摇头,继而又皱鼻子。
不一样。都一样。她从奴才做回了人,所以大可傲视群雄;可她们本都是人,所以没必要自视甚高。瞧不起赵伶汝,比不上赵伶汝,她就是赵伶汝?难道不是么?汲汲营营,她们要救的是同一个人,贪图的是同一个位置——天下所有人,莫不是都奔着同样一番吃饱喝足的富足生活?不,李木棠已经不是,她要比米库里的蛀虫更复杂一些。她想要说话掷地有声,想要上马运筹帷幄,想要一呼百应,想要流芳百世,想要成为什么……戏台上的唱曲……
走什么走,她要好好利用……戚晋。
书案上的金簪得在间郑重插好;早膳(现在是早上么?)她要热乎乎的鸡汤,和鲜出水儿来的羊肉地软包子;她要喝满海碗名贵草药,或许再请张奉御来,哭哭累,喊喊痛;她要换光鲜亮丽的新衣裳,领边袖口都得要织金;然后还要招摇上街去,对,得坐轿子(如果她的膝盖还能打弯的话),坐二马并驾的厌翟车,就像真正的王妃那样。
她要和戚晋要求:“我要做王妃。”就这么说。声调不能太笃定——像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声;但也不能太柔软,像撒娇吹枕边风。她只是称述一件事实:他们业已认可,早就盟誓;但无可奈何,所以必须忘记的事实。旧事重提,她就应当理所当然,再带点儿委屈:
“我,要做王妃。”
差不多就这样?
毫无征兆地,那窗外却炸出一句:“想好了?”声音比她的还要冷淡,几乎毫无波澜。李木棠不晓得他站在屋外多久,该当如何生气,自己刹时理亏,冲口竟然就叫:
“不是!我不!我、我已经打定主意!”
我只是来告别。只是想最后见一眼你。
日思夜想的影子走近一些,却始终隔着一层门扇。那么薄,那么轻,一定辗转反侧,吃透了苦头——因为她薄情寡义,因为她愚蠢自私。其他的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正事儿……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如何敢问,却又不能不问的是:
“皇帝、陛下……你见过了……”
窗上的影子点头。不知不觉,掀开被子,她已蹭到了床畔:
“……亲事府……不是……”
胸口一冷,她彻地坐起身来:
“所有一切,正事,怎么回事,怎么解决的。不许嬉皮笑脸,不许大事化小。一件不漏,我要所有细枝末节。”
影子顿了片刻,而后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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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县有乡官籍贺寿之名,向母亲行贿——或许从前是向舅舅。随礼附有信件,往来遮掩并非一日两日。”他先说起,还是那晚不得解脱,“赵家不知如何找到蒋孟,使其将贺寿礼单尽数公之于众。我为母欺、偷梁换柱一事自然纸再包不住火。可你说得对,她毕竟是我母亲,如何因此反而生出嫌隙?昨日入宫,你未曾见到她,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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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希望她能见到,便不会由着他说什么是什么了。
“我有亡羊补牢。”影子找补,“为平息事态是填了不少国库,算是将那些贿金一概抹除。母亲若知道,更不舍得怪罪;只是这下家徒四壁,就差没钱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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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子龙孙,要奉一个小小奴婢为妻——滑天下之大稽。太后头晕脑胀了一整晚,从来不想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竟会让自己失望到此地步。为人母,她已经足够宽宏大量,哪怕知道是儿子告自己中饱私囊;哪怕知道是儿子调换寿礼弄虚作假,她依然不辞劳苦,还敢去昌德宫为他前后周全:说范朱段赵诸多朝中大姓为其反正乃就事论事,并非串通一气;又说父老乡亲上万民伞承情更是感沐天恩,国之祥气。可她听到了什么?
殿外宫人通报,靖温长公主求见。她不愿见那副小人得志嘴脸,匆忙转身让去太师壁后——不知不觉,竟这样做了藏头老鼠了!靖温尚未说起什么正事,才带了一嘴义宪已经出宫去,德太妃一切安好;快步流星接着又闯上殿来,是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开口就讨赐婚,其间为亲事典军求情,却倒走,都不曾问过她这生身母亲一句。
若不是马静禾一旁搀扶,她几乎当场便昏厥过去。
三日之前,本就是元婴思虑不周、冲动冒失,致使她命悬一线!她便是梦里也不能忘,那日皇帝怒冲冠如何闯入庆祥宫来,一改近来恭顺姿态,拍案喝问荣王是否意图谋反。马静禾颤颤巍巍还欲分辩,皇帝往外一指:“亲事典军魏奏方才入宫,剑不离身,正要里应外合!朕的好哥哥,好气魄,够胆识!合该让他这赤帝之子正其位,摄其政,摘了朕的项上人头去!”
他继而弯了嘴角,面上笑意极其诡谲;欺身再向前一扑,使太后几乎撞倒了手畔凭几:
“可他忘了一件事。不,两件。头一件,太后娘娘,仍端坐庆祥宫。”
颈后汗毛倒竖,太后几乎立时知道皇帝此行是何目的。要挟为质,岂非她的太平日子已到了……
“或者他知道,不过不在乎。以为有那几个小小亲事,反而能将朕,困在这庆祥宫中。”
皇帝现下已经忍不住朗声大笑了:
“区区几名执仗亲事,各自父兄在朝,敢随他揭竿而起,倒反乾坤?!倒是他身旁……哈!太后娘娘不知,可太后娘娘曾经听闻,李木棠李姑娘芳名,大名——如雷贯耳罢!娘娘却不知,这李木棠,兄死家败,就在我那好哥哥手里。”
殿外鸟叫了一声,一时竟风淡云清。
“她又是怎么到了荣王府?莫不是受朕处置,罚入了监义院,才被荆风九死一生救回身边?朕为什么要罚她,她为什么这么轻易进了荣王府,为什么痴痴不休、一路要追去边关……”
幕后元凶抚掌笑着直起身来,一张稚嫩面目可堪纯良无害:
“只要朕想,她随时可以报仇雪恨。太后娘娘,还要救自己儿子吗?”
劝军卸甲,朕会饶他不死。
独自站在偏殿外,皇帝桀桀低语仍萦绕不散;仿佛狂风惊雷,激动识海破碎不堪。亲事典军魏奏迎面照见,身形矫健正蓄势待;一把椅子摔倒旁侧,角落堆了兵刃;亲事有人已倒地不醒,有人正各自为阵。太后宫门浮沉二十载,往那案上一看,一切因果便已清楚。
儿子放在宫中的眼睛折了,趾高气昂又百无一用的威胁除了,白领俸禄、耻受福惠的祸害废了。但凡想到自此之后,再不会有那么多铜墙铁壁将她束于内殿,再不会有那么个石雕塑放任黑猫刺驾而无动于衷,再不会有那么些尸位素餐者平白蚕食着被儿子克扣、本属于她的一分一厘……
太后早被药物麻醉的头脑竟然快意。所以毒宴必得是她亲自赐下,诸亲事得由她捆缚送出。事情便这样解决好了,即便元婴生死未卜,皇帝却很快就又笑语盈盈上前来嘘寒问暖,体谅她实在不易。“哥哥一时糊涂,也是这些个亲事该死,朕怎么会计较?都是一家人,日子难道不要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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