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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削鼻屈膝两心摧(第1页)

荣王府采买昨儿连夜进了半面墙的红薯。在赵伶汝脏污了衣服不得不在朝闻院梳洗更换之前,在赵伶汝踏进朝闻院送饭并撒漏了红薯薏米粥之前,在赵伶汝要走几筐置办“红薯盛宴”之前:亲事典军实则已跑了一趟,是一手拿一只胖肚子的自己回朝闻院里扔炭盆烤熟。红薯皮烤得黢黑,上覆一层白灰,边剥边细碎地掉;里心红热热的却冲着香气,有几处还浓浓化了蜜。荆风递过去一只,自己嘴里叼上一只,正要找水洗手;回头那家伙却直接将蹭在指肚的蜜舔掉,好似还很心满意足。

完。荆风就想。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若是被太后看见,自己只怕立刻就得掉脑袋。罪魁祸却分明不是他纵容的那只红薯,是那已全然转了性子的荣王殿下。皇帝猜忌、朝臣攻讦、爱人离去:分明一落千丈,他却跳下病床来,整个人忽而神采奕奕;重瞳的眸子豁然亮得傻,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听了赦旨眉头都不跳,见了童昌琳更加高兴:“我去救阿蛮……我得去救她。”荆风说那是一幅小人嘴脸,就差没幸灾乐祸“英雄救美天赐良机”,“我相信她……她敢去,自然还有后招!”跳上马背那人引缰分辩,“再说……宫中……并非战场,有何危险?”

他竟然全是把曾数次危境抛掷脑后:不知是生病的影响,还是故意自我欺骗,总之就这么刻意昂挺胸着,好似入宫去领赏。入崇文门,向东再往南,像是要直奔长丰台。昌德宫隔老远却有人声传来——是长公主,荆风紧随其后的脚步一怯,直恨前方这人脚踩风火轮似的想也不想、大步流星转头就闯门;昨日斗殴面上挂彩也不知遮盖,一打眼就让长公主看出端倪。

暂放皇帝一马,靖温横眉立目就直冲荆风而去:

“有人技痒,就是皮痒。恃强凌弱算什么好汉,秦秉方正等着你和他一决高下,了却经年宿怨!”

说人话就是姓秦的想替他哥报仇。荆风可还想给自己妹妹报仇哩,流配秦秉正可远远不够。难怪这回连他都喜滋滋应一声,甚至以为立刻就可以遵旨逃脱,而后偷偷在宫中找寻木棠。可是长公主接着在问:闷在府中三日做了些什么,怎么瞧着是生过病的样子,是否又是他亲事典军的罪责?的确荆风有些过错,毕竟已经拦不住戚晋向前一站,兴高采烈张口便道:

“救命之药唯有一方——臣恳请陛下赐婚。”

话说得是“请”,姿态却极其嚣张,甚至不晓得向皇帝谢恩问安,更不顾长姐句句关心体贴。荆风就好像听见昌德宫内接连落了闷雷,现有皇帝匪夷所思:“这便是你闭关三日的所思所感?”

戚晋“啊”一声,还敢摇头:“不是。那个还没完工,明日敬呈。”

荆风希望他说的不是方才奋笔疾书那一封、对皇上该当如何处置华阴一事的指指点点。

然后靖温挑剔面孔更冷下十分:“才略有所成,刚晓得忧国忧民,如何又耽于小情小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戚晋继续死不要脸:“还得麻烦长姐帮我找找阿蛮——便是我想求娶那位!姓李名木棠,陛下应该识得。她早先入宫来,身份到底多有不便,来日做了王妃……”

“胡搅蛮缠!”靖温厉声清喝,显然是被气了个不得,“你俩兄弟一个草包脑袋!淫乱宫女的淫乱宫女,情迷丫鬟的情迷丫鬟!父亲那点男子雄风继承得一个不落,治世之方却一个没有!我真恨不得自己……”

荆风已经准备弄坏点什么东西了,砚屏、香插哪怕是整个碧纱橱,到底不能让长公主说下去,即便她是女子,覆水难收。幸而有人适时闯入,能让戚晋怒斥:“怎可不告而入、带剑上殿”,然后想起些规矩;再让皇帝陪笑:“是朕请魏典军在、昌德宫,指导指导这些新选拔的奉宸卫”,而后赔上些底气;最后让靖温示好:“李木棠已出宫去!是义宪亲自护送”,同时变了些面色。其后有人匆匆告别,还要以男子之身偷闯落香庵时,荆风就有些话,终于得好好问问自己同职同秩的兄弟:

“受伤了?”

“不曾。”看着也不像。

“吃得很好?”

“将就。”过于谦虚。

“太后身边,需要换班?”

“她不需要。”着重强调在字。

“刘安等……”

“回家孝顺双亲。”魏奏道,“所以殿下也……”

亲事典军四下望望,正欲轻声再袒露些什么。荆风已然点头:

“他得娶木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不能迎娶阿蛮。

意识到这一点时,戚晋反而平静。在此之前,这混乱的小半日是如何度过的呢?他不太记得具体的思绪,只有身体的麻痹与眩晕仍然经久不去。一切始于童昌琳传来的噩耗——阿蛮入宫,没错;在此危急关头,不假;所以她就危在旦夕?未必。正午的阳光刹时膨胀而明亮,他竟不可遏制地陷入一场古怪的狂喜。所有的理智消耗殆尽,残损的情绪无以压抑;大病一场有多煎熬,痛失所爱有多绝望,这一刻,他就有多么斗志昂扬,多么坚信不疑:物极必反,该到了安然无恙与破镜重圆的结局!这般无从解释的幼稚与狂想为他的身躯注满了活力,使他甚至于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就冲去昌德宫,开口就说起什么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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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娶阿蛮,就是那个已从深宫得胜而归的厉害姑娘!长姐随口一提,他眼前便已跃动出那副舌战群儒的英姿——乐福斋供奉的,本该是这样一尊熠熠生辉的神像!出宫那一路,他居然比去时更加身轻如燕、逸兴遄飞,就差踏马行空、乘奔御风而去!所以何妨逾墙盗院,哪怕他身为男子闯入的是尼姑庵:众生普渡,何分男女。他会在她座前匍匐跪拜,诵经焚香,一世两世、千遍万遍。他不过是个一心向佛的虔诚信徒,要偷走此地唯一的神仙。

可是神像活了,自己蹦蹦跳跳就走,再不肯坐回泥坛子上束缚筋骨。紫金塔高耸,云会堂却空落,落香庵花香遍地,独一味木棠,不知所踪。天色自这一刻起骤然昏黄,横亘阻塞在腹腔上下的:恶寒、酸胀……竟喷涌而出。一张热情洋溢的虔诚面庞,刹那就面目全非。他怎么能忘……他怎么敢忘?监义院有根绳子曾绕上她的脖颈,昌德宫雷霆之怒曾砸落她的肩头,清淑院泡着她跪肿的膝盖,御花园里一场大雨、曾撞伤了她的额头。她与那座宫苑,八字不合,命里犯冲。仅仅是数日之前,还摔倒惠仪宫外,吃痛红了整张脸面!他凭什么轻飘飘认定“阿蛮本领通天,自然全身而退”?他竟然忙着举酒祝捷,却万一领不到是她的尸?丰安的雪一瞬淹没了重瞳,所谓朝气蓬勃的身子刹那便中空。他几乎迈不开步子、更上不得马,哆哆嗦嗦当真是做了小偷;然离王府愈近,胡作非为的胆量却随之狂飙直升,最后人是跳下马鞍,飞过门槛,翻窗而入,作风强盗无疑。连专门候在门前的佩江都拦不住,更别提其后迷茫不解的亲事典军。

朝闻院堂屋,还有一个姑娘。

凡尘俗世,终归要讲究男女大防。何况她说:“我不要你了。”睡在咫尺之遥,便是两个,与他毫无干系的姑娘。脚下立刻就踩着火,四面八方还熏着风。他无处可去,居然也无事可做了!分明是跺着步子逃出朝闻院来,左绕右绕自己走来的亲王府。左司马早早等着,连蒋孟都在此忙碌,柏修阁堆积如山的奏报呈表却一张比一张沉重,不管谁人字迹一概张牙舞爪、臃肿令人作呕。魏奏关于执杖亲事休假的奏请才说两句,冯应闲拔擢亲事的规划插进一二,蒋孟请罪他只听个开头,左谦笃所说朝中大事小情……

无论哪一件,他居然都不胜其烦。

这大约就是江郎才尽,一事无成。灯火稀薄不亮,烟气倒熏鼻子。深夜模糊浩大,亲事府、亲王府、亲王国……各自散去,他在随便哪张椅子上跌坐下来。而后,推门而入的——

是一只驴。

在华阴市集上买的,前几日病中据说就拴在屋里的那头小驴子。“你要的。”荆风一本正经,“哪间屋子?协春苑、桑竹庭、朝闻院……甚至上飞镜阁,也惦记着。”

驴子嗤一声,摇尾巴掉几颗驴粪蛋儿,昏黄灯光下,倒黑得像什么墨宝。于是戚晋福至心灵,终于得以勘悟:

他不能……迎娶阿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向下沉溺,虚无束缚着肢体。时间于睡梦中停止。长长久久地,胸腔里郁气叹不出,瞳孔里酸涩烧不完。她要融化了,仍然不够——睁开眼睛所需的燃料,那样还远远不够。

她只不过很累。

昨晚的李木棠原是另一幅面孔:身子摇得狠,步伐却跨得大,两眼瞪得晶亮,嘴角还挂抹笑——实在堪得上虎虎生威。大胜回朝,她有资格轻狂骄纵,哪怕是迎面见了赵伶汝,也不能令她矮去半分——

赵家姑娘彼时撒漏热粥,才在堂内换下脏衣、松散髻。且看那长眉淡扫,双眸含情,隐约忧愁;高鼻坚挺,薄唇轻抿,分外不屈;体态犹少女般婀娜,身姿却妇人般绰约;比段舍悲更显金尊玉贵,却居然还较段姬更活色生香。宜世宜家,最衬荣王殿下,李木棠眼一抬一低,居然却敢说她与自己无甚不同:世间女子,鼻子眼睛俩胳膊俩腿,一样肉体凡胎而已;小小丫鬟甚至还轻蔑,自诩比这顺风顺水的大家闺秀坚韧、更比这循规蹈矩的别家新妇勇敢。所以谁管她赵伶汝交臂抱胸如何防备,目光游走又如何审慎,李木棠只管一提烂腿上前去,掏出人家纤纤玉手来扯了就上床。照旧还是她睡里间,今日坏了膝盖不好侧身,还得把床脚瓷枕找出来,垫高些右腿,莫使碰了旧伤。

然后她便睡着了,在这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赵伶汝片刻之间曾称此地“杂乱无章”。毕竟莫说与兴明宫相提并论,荣王办事起居之所甚至简朴胜于赵家正堂,瞧那窗台上琳琅堆着什么,黑乎乎直冲鼻子——据段孺人说是各样常用膏药;香案上扔一条尚未完工的绣布,乃至床边还放着两三条——仔细瞧了大约是护膝;床头支了三根竹杖,形态各异;床下藏着个灭了没多时的炭盆;靠墙还突兀摆了好大一件百宝嵌三联橱,一旁设衣桁,垂挂有一件乳白衫裙,一件赤红夹袍;对面巾架旁又放有妆台,摆着各样女子物什;东面窗边摆花,连案上也插有芍药两朵;手炉精雕细琢、就在案上随意摆着,就放在金簪一旁。东西两间通透,一概不见屏风,打眼一看,竟像是谁家抱病在身又不拘小节的姑娘闺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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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就是李木棠自己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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