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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骤雨初歇。绝情峰顶的凉亭四周,雨珠顺着冰棱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混杂着万年冰雪的凛冽气息。亭中,谢墨微独坐石凳,面前玉桌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还有两只造型迥异的酒壶。
一只壶是青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那是从未恙那儿没收来的“醉春风”,据说是山下酒坊最烈的酒,辛辣呛喉。另一只则是墨玉壶,幽光流转,刻着诡谲的彼岸花纹,是郁劫前日送来的“梦魂引”,酒液呈淡金色,入口绵柔,后劲却诡异莫测。
谢墨微浅琉璃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两壶酒,雨后的凉风拂起他几缕霜。他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若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酒混在一起,会是何种滋味?
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此刻却难得起了兴致。执起青玉壶,将清澈烈性的“醉春风”倒入白玉杯中,约七分满。酒液透明如水,却散着浓烈的辛辣气息。接着,他又拿起墨玉壶,将淡金色的“梦魂引”缓缓注入。
奇妙的变化生了。淡金色的“梦魂引”与无色的“醉春风”相遇,并未立刻相融,反而如同流云逐月,在杯中交织出缕缕粉金色的光晕,轻轻晃荡后,逐渐融合成一种极为漂亮的、剔透中泛着浅浅绯色的液体,宛如朝霞映雪,煞是好看。一股奇异的酒香散出来,既有“醉春风”的凛冽,又带着“梦魂引”的幽甜,矛盾又和谐。
谢墨微端起酒杯,凑近鼻尖轻嗅,长睫微垂,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他小口抿了一下。初入口是“醉春风”的烈,但很快就被“梦魂引”的绵柔甘甜包裹,烈意被巧妙中和,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回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香,竟意外地……不错。
他不由又抿了一口,感受着那独特的口感。雨声淅沥,凉亭静谧,他独自品着这杯心血来潮的混酒,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然而,这份闲适落在刚刚寻来的未恙眼中,却瞬间变成了满满的委屈!
未恙好不容易处理完宗务,想着趁师尊小憩,溜去后山自己偷偷埋酒的地方喝两口解解乏。谁知刚到凉亭附近,就看见师尊手中那杯异常好看的酒,再定睛一看,石桌上那眼熟的青玉壶!不是他珍藏的、上次被没收的“醉春风”是什么?!
再看看师尊那副悠然品酒的模样,未恙只觉得心都在滴血!那酒他攒了多久的灵石才买到的!自己都没舍得喝几次!每次偷喝都被师尊抓个正着,没收了还不还!现在倒好,师尊不仅没收,还拿来跟郁劫送的酒混着喝!看师尊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合着就我的酒活该被充公是吧?未恙杵在亭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巴巴地看着谢墨微手中的酒杯,脸上写满了“委屈”两个大字。他想开口,又不敢。毕竟偷藏酒本就是他不占理。
谢墨微早就察觉到了未恙的气息,只是懒得理会。又抿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抬眼,浅琉璃色的眸子扫过徒弟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子,淡淡开口:“杵在那里做什么?”
未恙磨磨蹭蹭地走进亭子,行礼:“师尊。”眼睛却还黏在那杯粉金色的酒上。
“嗯。”谢墨微应了一声,晃了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语气平淡无波,“这酒,尚可。”
未恙:“……”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尚可?!那是他的心头好啊!还被混了郁劫的酒!师尊您味觉没问题吧?!
看着徒弟几乎要扭曲的脸,谢墨微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只青玉壶:“此酒性烈,少饮。”
未恙一愣,下意识点头:“弟子明白。”心里却嘀咕:您没收了还不准我喝,自己倒喝得挺香。
谢墨微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亭外渐小的雨丝,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他重新执壶,又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混合酒,粉金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轻轻荡漾。
未恙站在一旁,看着师尊清冷的侧影,闻着空气中那混合的、独属于师尊和……郁劫的酒香,心中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了,师尊就是这样,看似冷漠,实则心思难测。他会没收他的酒,也会好奇地尝试混酒;他会炸了沁丹长老的丹炉,也会因过意不去而设宴(虽然结果惨烈);他会对云福纵容亲近,对自己却疏离克制……
未恙忽然觉得,或许他永远也猜不透师尊真正的心思。就像这杯混合的酒,看似清澈,内里却交织着难以分辨的层次。
雨停了,天边挂起一道淡淡的虹。谢墨微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起身,霜拂过微凉的空气。
“回去吧。”
他留下这句话,便径自朝寒玉殿走去,背影清绝。
未恙看着师尊的背影,又看看石桌上空了的酒杯和酒壶,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罢了,酒没了可以再攒,反正……也逃不过被没收的命运。只要师尊还在眼前,这“委屈”,他受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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