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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家书忽至（第1页）

绝情峰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凛冽。天光未明，唯有极北天际透着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将峰巅万年不化的冰雪染上一层冰冷的微光。寒玉殿内，更是彻骨奇寒，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出冰晶。

谢墨微自云床上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只有万古不变的清冷。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周身血脉中灵力如冰川暗流般缓慢而坚韧地运转。

一个极其寻常，却又对他而言略显奢侈的念头，浮上心头：今日早膳，是去宗门膳堂用些，还是自行烹煮些清粥，抑或……免了？

修为到了他这等地步，早已辟谷多年，餐风饮露亦能维持生机。用膳，与其说是为了果腹，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一种对遥远凡俗时光的微弱追溯，或是……在漫长孤寂修行中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带有烟火气的慰藉。只是近来自觉灵石消耗异常，能省则省，连这等细微开销，也需在心中权衡片刻。

就在他思绪微散之际，殿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穿透凛冽罡风的清越鸣叫。那鸣叫声并非绝情峰上任何生灵所能出，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灼热气息，与周遭的冰寒格格不入。

谢墨微眸光微动，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殿门方向，虚虚一指点出。

一道细微的寒气如丝如缕，穿透厚重的冰髓殿门。片刻后，殿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一只仅有拳头大小、通体羽毛流光溢彩、宛如用最上等的朱红玛瑙与鎏金雕琢而成的灵雀，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它周身散着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殿内一小片区域的寒意，鸟喙中衔着一枚用紫金色丝线系着的细小玉简。

凤氏的传讯灵雀。

灵雀乖巧地悬停在云床前，歪着头，用赤红的豆眼看了看谢墨微，似乎有些畏惧此地的严寒，微微瑟缩了一下。

谢墨微指尖轻弹，一缕灵光拂过，解下那枚玉简。灵雀如蒙大赦，清鸣一声，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飞出了寒玉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玉简入手温润，带着凤氏特有的、如同朝阳初升般的暖意。谢墨微神识微动，探入其中。

玉简中并无声音，只有一行行由精纯神念凝聚而成的字迹，浮现在他识海：

“汐南仙尊道友如晤：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犬子亦安，蒙仙尊不弃，收录门墙，悉心教诲，修为日进，凤某感佩于心。

今家中忽有琐事，需亦安返晋阳曼珠玄华一行，协助处置。事虽不急，却需亲至。

望仙尊准其暂归数日，事了即返，绝不延误修行。

凤无咎手书”

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带着世家宗主惯有的礼数周全。但谢墨微一眼便看穿了这冠冕堂皇之下的真实意图。家中琐事？需亲至？凤亦安离家修行已非一日，何等“琐事”需他这已臻化神的席弟子特意返回？不过是凤无咎思子心切，又不好明言，寻了个由头，想见儿子一面罢了。

谢墨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莞尔，又似是无奈。这凤无咎，身为凤氏宗主，行事向来沉稳大气，唯独在长子亦安身上，总免不了这般……凡俗父母心性。

他收起玉简，沉吟片刻。凤亦安刚突破化神，境界已初步稳固，回晋阳一趟，于修行无碍，反而或许能借此机会，了却些尘缘牵挂，于道心有益。况且，凤氏亲自来信，情面亦需顾及。

“凌儿，来寒玉殿。”他清冷的声音，穿透重重殿宇，直接传入正在凌霜阁巩固修为的凤亦安耳中。

不过数息，一道冰蓝遁光落在殿外，凤亦安的身影显现。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髻梳得一丝不苟，虽面色仍因刚突破而略显苍白，但周身那股化神期的缥缈气息已初步内敛，眼神锐利，更添几分沉稳。他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

“师尊，您寻弟子？”

谢墨微将手中玉简递给他：“凤宗主来信，言晋阳家中有事，需你回去一趟。”

凤亦安微微一怔，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眉头微蹙。他何等聪慧，立刻也明白了父亲信中的“弦外之音”。他抬头看向师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家的思念，也有对此时离开师尊、离开绝情峰修炼环境的一丝犹豫。

“师尊，弟子刚突破，正需稳固境界，此时返家，是否……”他试探着问道。

“无妨。”谢墨微打断他，语气平淡，“化神初成，根基已固。回晋阳一行，亦可视为入世修行，体悟尘情，于你并非坏事。凤宗主既已开口，你便回去一趟吧。”

凤亦安闻言，心中一定，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师尊看似冷淡，实则事事为他考虑周全。他躬身道：“是，弟子遵命。只是弟子离去期间，峰中事务……”

“自有为师。”谢墨微淡淡道，“去收拾一下，今日便可动身。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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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师尊！”凤亦安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步伐间，已隐隐带着一丝归家的急切。

看着弟子离去的背影，谢墨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光。方才关于早膳的纠结，早已被这段小插曲冲散。

家……这个字眼，于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朔州马邑，栖山茶苑，那漫山遍野在寒风中绽放的、红艳如血的山茶花……早已化为焦土。父母温煦的笑容、带着朔州口音的叮咛、以及最后那染血的决绝眼神……都已成为冰封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触碰的梦魇。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绝情峰冰冷的空气，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尖锐的刺痛感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世间温情，于他已是奢望。唯有脚下这座冰雪覆盖的孤峰，腰间这柄寒意凛冽的青幽剑，以及……身边这两个尚需他引导的弟子，才是他如今仅存的羁绊。

他起身，走向殿侧一方小小的、用万年温玉砌成的茶台。台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以及一小罐他平日饮用的、最普通的“雪涧”灵茶。既然不打算去膳堂，那便煮一壶清茶，也算是对这个清晨的交代了。

至于凤亦安归家之事，他并未过多挂怀。雏鹰终要离巢，适当的分离，或许能让其飞得更高。只是不知，那晋阳凤氏的曼珠玄华，此番召亦安回去，真的只是……思子心切那么简单么？

谢墨微拈起一撮茶叶，放入壶中，指尖凝聚出一缕精纯的寒气，化作冰水，注入壶内。然后，他掌心腾起一抹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烹煮起来。

茶香未起，寒殿依旧。唯有窗外渐亮的天光，昭示着新的一日，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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