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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随安福踏入内殿时,魏晔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边。
身侧的桌上搁着七皇子带回的那封折子,上面的指印密密叠叠,像极了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紫薇花。
七皇子躬身行礼道:“儿子给父皇请安。”
魏晔转过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起吧,这儿就咱们父子二人,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七皇子谢过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魏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番麦的差事,你办得不错。”
七皇子微微欠身:“父皇谬赞。儿子不过是依着父皇的吩咐行事罢了,具体施行的,也是底下官员与百姓,儿子实在担不得父皇夸赞。”
魏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七皇子:“你倒是谦虚。来年番麦一旦推行开,百姓的日子能宽裕不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社稷之功,你当真不要?”
七皇子当即起身,朝魏晔拱手一拜:“番麦虽是儿子侥幸种出来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父皇先铺好了路。”
“若没有父皇开海禁,范家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更谈不上带什么番麦回来。若没有父皇念着母亲口味新奇、许了范家搜罗异域吃食,那番麦种子也落不到儿子手里。儿子不过是把它种进土里、浇了几瓢水罢了,可若不是父皇高瞻远瞩,顶住了朝中议论,同意试种番麦,这番麦再好,也只能烂在库房里。”
“故而番麦之功,从头到尾,只在父皇一人身上,儿子最多不过是替父皇搭了把手。”
魏晔闻言,笑着伸手虚点了点他:“你呀,素日里话不多,倒是和你母亲一样会哄朕。”
七皇子又是躬身一礼:“儿子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不敢拿虚辞来哄父皇。”
“行了,朕心里有数。番麦的事你既然搭了手,后头的事也还是交给你盯着,务必要将此事办得妥帖漂亮。”魏晔指了指桌上的折子,“若是办砸了,可对不起他们的信任。”
七皇子躬身应道:“是,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魏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吧。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七皇子重新落了座:“母亲的气色依旧不太好,瞧见永钺的伤又哭了一场,儿子方才过来时,永钺正在景福堂陪着母亲。”
魏晔冷哼一声:“你们失踪的消息传来,朕就是担心吓着你母亲,特意叫人封了口,谁知还是有人把话递到了她耳朵里。你母亲素来温和守礼,那日为了你们兄弟,竟当着朝臣的面不管不顾地闯进殿来质问朕。朕命人送她回去,结果当夜就起了高热。”
七皇子闻言立刻站起身:“母亲向来最重礼数,此番越矩,也是忧心儿子与永钺,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请父皇念在母亲一片慈爱之心,宽恕了她这回。”
魏晔叹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朕当然知道。你母亲入宫这么多年,对朕也好,对后宫那些嫔妃也罢,向来都是好说话的。可一旦牵扯到你们兄弟,她就是什么都顾不上的。你们有个好母亲。”
七皇子笑了笑:“是,这么多年得母亲言传身教,儿子与永钺皆是受益良多。”
魏晔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沉了几分:“这回行刺的人,想必你心中也有些眉目了。”
七皇子点点头:“舅舅拿了人,当日便审了一番,问出他们是刘家与郑家派来的。至于背后还有没有旁人的授意,便要等三司查问的结果了。”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刘家、郑家在世家里头不过末流之辈,何来的胆子行刺朕的儿子?旁的暂且不论,你且说说,牵扯进此事的人该如何处置?”
七皇子神色一正:“这些人阻拦番麦推行,伤的是百姓生计,损的是社稷基业,父皇您也说了,其行径与叛国无异。儿子以为,当杀之,以正国法。”
魏晔不甚满意:“罢了,你到底是年轻,又让你母亲教得过于刚直。今日,朕便来给你上一课。”他顿了顿,“刘郑两家居于末流,不过是被人扔出来的饵罢了。番麦一旦推开,动的是所有世家的钱袋子,背后牵涉的绝不在少数。你难道要把参与的尽数杀了?那得杀多少人?这些世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到时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你想过没有?”
七皇子急声道:“他们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皇难道还要宽恕他们吗?”
魏晔眯了眯眼:“自然不能不管。今日纵了,明日他们便敢把手伸得更长。不过分寸得拿准。打得太狠,他们狗急跳墙,反倒生出作对的心思;打得太轻,又当朕在逗孩子玩。所以这板子落下去,要让他们疼得龇牙,却还得捂着伤处跪谢皇恩,明白了吗?”
七皇子默然片刻,继而缓缓拱手:“既惩其过,又留其路,既正了国法,又不致生乱,父皇深谋远虑,儿子敬服。”
魏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心舒展开来:“你还年轻,朝堂上的水深着呢,你要慢慢看,慢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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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躬身道:“是,儿子谨遵父皇教诲。”
魏晔话锋倏地一转:“如今朝臣们嚷嚷着立太子,那刘家是你六哥府上侧妃刘氏的母家,你就没往你六哥身上想过?”
七皇子惊得猛地起身:“不可能!儿子虽与六哥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嫡亲的兄弟!”
魏晔往椅背上一靠:“嫡亲的兄弟又如何?那可是太子之位,将来便是大兴的天子!当年朕做太子的时候,受过亲兄弟的算计还少吗?朕问你,若里头真有你六哥的手笔,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别忘了,你的亲弟弟可是被伤了脸!”
七皇子沉默了下来,半晌才低声开口:“若真是六哥,国有国法……可他到底是儿子的哥哥,从小一处读书游历,他还教儿子描过字帖……纵使伤了永钺,儿子也想请父皇稍稍留些情。”
魏晔的目光直直落在七皇子身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想做太子吗?”
七皇子撩袍跪了下来,却迟迟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
魏晔也不催促,只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一刻钟后,七皇子俯下身以额触地:“儿子不敢欺瞒父皇,儿子想做太子。”
魏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喜怒不辨:“你为何想做太子?”
七皇子直起身,目光多了些东西:“父皇,儿子从前四处游历,看见庄稼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收成好的年份,却也舍不得顿顿吃白饭,那白米是要留着换盐、换针线、换孩子念书的纸的。”
“这回儿子与永钺被百姓藏起来,他们自家啃的是粗饼子,却把白饭端到儿子跟前,连下蛋的鸡都杀了炖汤。儿子走的那天,他们没要舅舅给的银子,只站在村口眼巴巴地看着儿子。他们没求儿子什么,可儿子心里明白,他们盼的是什么。”
“父皇问儿子为何做太子。儿子想让他们,让天下百姓,都能顿顿吃上白米饭。”
魏晔眼神微动:“为百姓谋生,你这念头倒是不错。可古往今来,多少人握住了权柄,眼里就只剩下自己。”
七皇子迎着魏晔的目光,不闪不避:“父皇这些年宵衣旰食、肃清吏治、广开科举……桩桩件件儿子都看在眼里。有父皇为范,儿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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