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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如钦微微躬身:“天子之躯,万般尊贵,岂是他这等低贱臣子可以冒犯,所以万岁亲引弓弦,以示惩戒。然为正法度,不应只是如此。”皇帝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和缓。
他犹豫片刻道,“古往今来,笞杖和处死之间,便只剩一途——充军发配。”
皇帝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群臣都讶然,这才觉出皇帝那股暗藏的怒气来源何处。
当日,圣旨下达,将陈则铭所任官职全部免去,收回陈睹“安国公”称号及所赐宅邸,全家发配原籍宁南。
他本意是想将他发配至更边远之地,着实吃些苦头,然而终究拧不过杨如钦吴过等诸位大臣的据理力争。
殿上,皇帝看着不依不饶的杨如钦更是光火,这才知道发配之事其实上了杨如钦的当,可自己已经明确表态,却又不能当众反悔,于是半是讽刺道:“不如干脆发配到你府上?”这话棉里藏针,众人听了都是色变,杨如钦却不动声色绕开话题,只是引经据典地劝谏。
他原本最长口舌之利,又心思快捷,一番话下来已经绕得众人晕头转向,纷纷赞同。
皇帝见群情如此,最后体恤陈睹年老体弱,勉强修改了旨意。这样一来,终究不解气,皇帝提笔在最后又恨恨加了一句。
——遇大赦之日,亦不得赦免。
写了又微觉迟疑,斟酌片刻,终是狠心掷笔。
这个秋风萧瑟的季节,权倾一时如日中天的陈家突然倒塌。
临行路上,杨如钦来送行,见一行人衣缕蹒跚,哪里见得到当日富贵时的样子,不由怅然。
陈则铭跪了下来:“多谢杨大人保我父母周全。”他因他年幼,一直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中,然而此刻却是真心真意感激他的回护,若是发配之地在边疆,一路颠簸,漫漫长途,父母经得起吗,他最揪心的便是这个。
杨如钦连忙搀扶:“将军太客气,将军交出玉牌之时,便应该知道万岁念及旧情,必定不会大开杀戒。”
他这几日隐约听说了那玉牌来历,更是赞叹陈则铭走了步好棋,迟疑片刻,忍不住道:“只是我不明白,明明万岁已经打算从轻发落,将军为何还一定要激怒陛下,落得个充军发配。”
陈则铭半晌未语,隔了片刻才道:“我冒犯过陛下……陛下他不会忘记,此刻纵然因为各种理由,放过了我全家,此后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不能长久,届时再度发作,那必定会万劫不复。此刻明知道他不会杀我,何不趁机离开此地,以求苟活。”
杨如钦看着他冷峻面容,心中疑虑难消,真的只是如此吗。
他抬头看了看身后那城楼,那些飞棱翘角直指天脊,高大巍峨,却又沧桑无情。
陈则铭移开了目光。
这些青石瓦砾已经在这里矗立了数百年。他可以想见那里面,人们欢乐的愤怒的悲伤的痛苦的容颜,他们日复一日在这座城池中进行着自己的人生,以后还将继续下去。
那是平凡,也是幸福。
能为琐碎的事情烦恼,这本身便是幸福。
他想摸摸那城砖,他曾经觉得那是温暖的,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家,他离开了会觉得想念,呆久了会觉得惬意,现在他明白那其实是自己的错觉,城砖都是冷的,热的是人的心。
这里的生活已经跟他无关。
他的心也已经是冷的了。
那,这些矫情的动作便不需要做了。
前方坎坷,他有着去途未定的茫然和忐忑,却并不后悔,有些东西他必定要经历,而另一些东西则需要自己争取。
陈则铭最后一次扫视了一下四周,他知道有一天,自己势必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以另外一种姿态。
十数日后,匈奴便已得到消息——和恒被擒。
律延虽然不置一言,到底懊恼如此轻易地前功尽弃。况且,隆冬将至,边城却久攻不下,匈奴很快便不得不撤兵。律延遥望京师,心中明白因为陈则铭所主张的坚守,此番终于是要无功而返了。
而此刻,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的奸细一案也因犯人不堪受刑自尽而告一段落,大理寺从犯人平时交往人员入手,布下天罗地网,但凡有来往者,绝不容情。
最终此案共涉及了近十位的朝中官员,品级高者竟然达三品。
一时叫冤者甚,然而证人已死,皇帝更发话从严处理,哪里有人敢网开一面。至岁末,被牵连者全部抄家,以叛国之名斩杀之,无一生还,一时间京城之中风声鹤唳,闻者自危。
四年后,皇帝御驾亲征。
在麒麟山,被律延使计引出。随后,三十余万匈奴兵将山下堵得严严实实,幸有青年将领言青不顾生死,带着信物闯出了包围。
得知消息,朝野纷乱惊慌,这时才有人想起了当年曾力挫律延的陈则铭。
皇后下懿旨,命吴过颁旨,召回陈则铭。吴过来到宁南,却被陈则铭以父母孝期未到为名坚决拒绝,只得悻悻而归。
此时,杨如钦献计,皇后从之。再封陈则铭为枢密使,并交付印绶及亲笔懿旨,盖上了皇帝玉玺,改任杨如钦为钦差大臣,宣陈则铭火速入京。
陈则铭听说消息,避而不见,杨如钦两次上门,均吃了闭门羹,索性命人一把火烧了陈则铭所居茅屋,这才将陈则铭逼了出来。
陈则铭受命于危难之时,终成不世之功。
据说皇帝在山上,已经浑浑噩噩,听到山下厮杀声时,问身边内侍:“这是要决一死战了吗?”
内侍答道:“是陈将军领兵来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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