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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铭转回头来,突然发觉面前玉阶尽头高大的殿门内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此刻殿中还不曾点灯,对方的脸隐在暗中,看不真切。
但陈则铭还是看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那身华服上绣的是五爪金龙,从前到后应该共有九条,它们盘旋飞翔张牙舞爪,意喻着飞龙在天。
他觉得周身的寒意终于升到了头部,额前剧烈地痛了起来,有一团火焰猛地从咽喉处窜出来,一路往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一直烁烧到脊背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终于慢慢低身,伏倒在地。
那些卫士见他如此举动,莫不吃惊回头,继而纷纷跪倒下来。
门内的人袍角一晃,退入了殿中。
殿上的灯这才一盏盏燃起来。
然而踏入门槛之后,陈则铭并未看到萧定的身影。
对方大概从侧殿离开了,这个认知让陈则铭胸中莫名的那股浊气终于能散开些,脑中也随之清醒不少。
迎上来的是司礼监的一名年轻宦官,名唤曹臣予。萧谨在位时,这人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时常跟在圣驾之后。与陈则铭见面次数相当的多,两人算得上熟络。
纵然陈则铭此时落魄了,难得曹臣予态度亦是一如从前的谦逊,并没多少变化。陈则铭心中感动,两人寒暄了两句,落下座来,曹臣予便着人看茶。陈则铭并不知道曾被萧谨箭射过的那名小宦官便是曹臣予的干儿子,曹臣予因此事对陈则铭一直心存好感,纵然他失势,也并不落井下石。而此刻曹臣予身份更是今时不同往日,已经被萧定提拔为了司礼监提督太监。陈则铭消息闭塞,并不知晓,直到见了旁人对他态度出奇的恭敬,才后知后觉猜了出来。
很快有宫人捧来两叠奏章,送到陈则铭面前。
陈则铭看着面前的文卷只觉得莫名,曹臣予道:“这是万岁指定请将军过目的。”
这将军两字叫出来,陈则铭露出苦笑。
曹臣予柔和道:“将军还是看一看吧,万岁面前也好交差啊。”他语意含糊,并未说是让谁好交差。想来既是指他自己也是暗示陈则铭不要妄想蒙混过关。
陈则铭并不想为难旁人,只瞧着那两叠奏疏踌躇片刻,便随手拿了一册。萧定既召他入宫,又点名道姓地让他看,避也是避不过去。看一看又何妨。
曹臣予见之挥手,众宦官随他一同退出,反手将门关上了。
陈则铭耳中听到那落栓的声音,眼睛却再也移不开半分。
实际上,从看到第一句开始,他的全身便僵了。那上面写着“匈奴几无伤亡,大军连夜渡过泯江,马不停蹄直奔京城”的字样。
陈则铭捧奏本的手动弹不得。双目似被那文字牵扯住,不由自主地一字字往下读。心跳声有如擂鼓,在他耳边一声声像是要敲出血来。待一口气看完手中的册子,他面色已经灰白如纸,木然坐在原地。呆了半晌,突然又抬手,取了下面那份,继续打开来看。
烛光跳耀,光影相间,照着他眉目间的病态分明。
可他却不知疲倦,只是盯着手头的折子一行行扫下去,如饥似渴又惊恐难当。
这一叠奏章并不高,他很快便看完了,继而显出疑惑迷茫之色,不知所措愣了半晌,又伸手去拿另一叠。
待这一封打开了,陈则铭猛然一惊,烫到手般险些将那奏章扔了出去。
隔了一会,终于迟疑着打开,越看脸色越是难看,似乎随时便要倒下去了。他翻了几本,终于支持不下去,胸闷欲呕,起身便要出门。
一名宫人拦住他:“大人,曹公公吩咐,请大人看完后留宿此地,夜晚露重,勿在宫内行走。”
陈则铭看那宫女一会,片刻后颓然退回座上。
此刻的萧定也并未入眠。
他召陈则铭入宫,原本是想亲自见他一面,可在看到对方站在阶下的那个瞬间,萧定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并不表示他不关心此事的进展,很快,他等到了赶来回信的曹臣予。
曹臣予道,陈将军整夜未眠,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
萧定“嗯”了一声,拿着棋子在桌上敲了一敲。他本来心血来潮,找出了从前珍藏的棋谱,要照着铺子,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谱却打得极慢,似乎总有什么事情分着心乱了神。
曹臣予垂手等了半晌,萧定又想起件事情:“被褥可送了?”
曹臣予忙道:“送了。”萧定颔首。曹臣予道,“可陈将军恐怕无心入眠……”萧定心不在焉道:“再说吧。”
曹臣予窥视圣上:“万岁,这时候是不是该找人来劝说劝说陈将军?比如说……杨大人?”萧定似乎充耳未闻,半晌不答。
曹臣予试探道:“奴才这就找人出宫?”
萧定抬起头来,笑一笑:“曹公公似乎相当热衷于此事啊。”
曹臣予吃惊,不禁愣了愣。
萧定凝视他片刻,将视线慢慢移回到棋盘,敛去笑容的脸上隐约有些寒意。曹臣予这才醒过神来,急忙称罪:“奴才该死。”他身为内监,频繁插嘴朝事,往大了说却是要掉脑袋的,这么一想,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萧定又落了几个子,这才开口:“明早宫门一开,叫人送陈将军回府。”
曹臣予听万岁似乎没有追究之意,大大地松了口气,赶紧应声退走,满腔疑问一个字也不敢再说。走到半路,萧定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你和陈则铭很熟?”
曹臣予头中嗡地一声响,心直往下沉,赶紧回身跪下:“奴才一直在司礼监奉事,与陈将军只有数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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