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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大长虫花言巧语糊弄我,他们?替你半更雪做事?别逗了,你瞧那死鸟能做什么?!我不信你看得上她。”社君说这话时很是轻蔑。
“那个小妖不行,可那个白毛怪可是对她唯命是从,你也别管那么多,带着你的鼠子鼠孙回去吧,入土为安,入土为安……”浊姬懒得跟他较真儿,竟将两串烤熟的老鼠也顺手带了出来,暗自嗅了嗅,闻着味道确实不错。
但如今满心都是赶紧打发社君回去,一会儿半更雪就要上客,别再耽误自家生意,她可不希望门口多个人哭丧。
社君接过她手上的两串烤老鼠,先是泪眼盈盈,而后放声大哭起来,捧着自己的鼠子鼠孙,还不忘补充一句:“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说不记恨少白是假,他本就是个小心眼,若是寻常的妖,恐怕早已死了百八十遍,但若要说为浊姬办事,也只好先记账上。
浊姬点了点头,不耐烦道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记得叫她出门小心点!”如此恶狠狠警告一番,才肯迈步出半更雪的大门,只是这般语气与盈盈泪眼很是不搭调,唯留下一个看似弱小而落寞的身影,拭着泪愈行愈远。
半更雪也拖到了上客的时间,日头西斜,终没入大地,最后一丝霞辉被夜色彻底从天上抹去,大堂里灯火通明,方才那个胆怯的八字眉小姑娘见社君走了,才长吁一口气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一入了夜,浊姬没有工夫再去管少白,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让她在后院待着,别去前堂闯祸,还说若是惹了乱子跟少白没完。
少白虽不大同意她说自己总是“闯祸”,但又无力反驳,只得瘪着嘴不情愿点了头。
半更雪就是蛇窝,暮色垂垂,店里的女娘们都来了精神,前堂鼓乐悠扬,光是听动静就晓得有多热闹,与此一对比,这后院实在冷清,唯余欢乐笑声自远处传来,不过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少白坐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面前是两大盘瓜子皮,原是几盘葵花瓜子与南瓜子,现都被她剥得只剩壳儿了,将瓜子仁儿放到白毛怪手心儿里,五香瓜子吃得白毛怪嗓子发干,似被炙烤后裂开的大地,直跑到井边儿打水喝。
剥无可剥,胳膊支着脑袋百无聊赖,掌心盘着两粒儿红皮花生,夜风习习,一连将木案上的册子往后翻了许多页,定睛一瞧是半更雪的花名册,各种奇怪的名字都记在里头。
一张历经风吹雨打的翘头木案将两人分置两旁,头顶悬着个圆灯笼,光影好似轻纱幔帐将树下的两人笼罩其中。
白毛怪坐姿端端正正,且是见少白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如此聒噪之人竟反常起来,这才开始担忧,遂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此不声不响看了许久。
合欢树在两个人脑袋顶上簌簌作响,不时被风卷下几片叶落在花名册上。
少白回过神儿,伸手拂去落叶,指尖划过沁着墨香浮于纸上的一串串名字,最终瞧见新墨写下的娟秀小字正是自己的名字,但却也就到此而已。
白毛怪没有名字,故此一滴墨落在少白名字后头,怕是连浊姬也想了许久不知该写什么。
两人目光相交,白毛怪连忙垂下眼帘,浅淡的瞳色叫人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一脸寡淡漠然之相,拿起一块白布沾着高粱酒擦起蛾眉来。
连蛾眉都有自己的名字。
少白禁不住流露出些许怜惜,也曾猜想过白毛怪之前的经历,因为初见时他身上尚有凌迟似的刀伤,但仅是生一生念头便被强压了下去,生怕想明白之后发现其中之可怕。
他们俩没有力量同南邵对抗,种种罪业大抵只能湮灭在岁月里。
少白原本想要安慰他几句,可转眼间瞧见白毛怪面无表情,若无风之水毫无波澜,不过想来也是,麻痹该是能继续活下去的最好法子。
正因为顾及他的感受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你可有名字?”
他听后一愣,该如何说曾经有过呢?在脑袋里翻腾了好一会儿,便好像是于陈旧的书匣里寻一本搁置许久未再读的书,腾起一阵烟尘,累得够呛也未必寻得见,再仔细想一想竟发现已忆不起它最近一次出现的场景。
当然,名字自不会同寻物似的忘了个干净,故此白毛怪侧头寻思,试图与自己曾经的名字混个熟悉,半晌张开嘴,却是口生耳也生,随后幽幽叹息微不可寻,只剩哑然,索性摇了摇头。
一弯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夜里散着柔和而清幽的光辉,华灯已上,万千星火簇拥围绕着那弯月,倒也免其深陷孤寂,但也因此泯然于众。
少白托着下巴良久无言,已陷入苦思,眼瞧着风儿推着天上的云走,那朵云如同一团轻薄的棉絮将月亮盖住,虽玉色的月光尚还能穿透薄云,那弯月却是实实在在隐入了云层之中。
白毛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随即双眸一亮,指着隐没云后的月亮,眼睛里匿不住兴奋,瞧着亮晶晶的。
少白脑中灵光乍现,“嗯……隐,隐之一字甚好,最是与世无争,偷尽天下闲,唯余舒坦。”
好个屁,月亮没了,隐字至少要比没字强,她本就是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要是起了个瓜子儿、花生类似的名字,白毛怪都不知道上哪儿哭去。
他只是微微颔首,恐怕方才若少白真的起了个什么桌子凳子的烂名字,他大概也都会坦然接受。
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白毛怪并未表现出因有了名字而感到惊喜,反倒是瞧着有些莫名低落,费了半天劲张了张嘴,出口一声古怪的音节,最后只得黯淡望了望天上高悬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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