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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夏季,平华村的田畴间一片郁郁葱葱,与年初时的萧索已是天壤之别。辣果子挂着累累青果,胡瓜、小南瓜爬满了架,大白菜苗壮苗肥,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而充实的笑意。
林家老宅里,林守成与王氏对着桌上简单的饭食,却是食不知味。窗外传来的热闹与自家院内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文杨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推,语气急切:“爹,娘,不能再等了!必须得让文桂回来亲眼看看!光靠我们说,她指定不信,还以为我们又想诓她钱呢!”
林守成闷闷地“嗯”了一声。王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过几日,不就是你爹的寿辰了吗?虽不是整寿,但也是个由头。你去平分村一趟,就说你爹想外孙外孙女了,请他们回来吃顿家常便饭,顺便也让你妹夫帮看看咱家那几块地的苗情。”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林文杨第二日便动身去了平分村丁家。
说起这丁家,在平分村也算是殷实人家。丁老汉夫妇勤勉,生了四个儿子,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家里劳动力多,又没有吃闲饭的,日子自然过得红火。
当初林守成和王氏为女儿林文桂选婆家,也是看中了丁家底子厚,出的彩礼在村里是头一份,这才舍得把女儿嫁过去。
丁老三作为三子,性子虽老实木讷,却是兄弟里最肯下力气的一个,林文桂嫁过来后,仗着娘家偶尔接济和丈夫能干,自己不肯下地,只在家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小日子倒也清闲滋润。
林文杨到了丁家,见到妹妹林文桂,只见她穿着半新的细布衫子,脸色红润,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监督丁家的小孩子们玩耍,大孩子们都出去干活了。
听闻来意,林文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年初二仓皇逃离娘家的记忆犹新。她本能地想推拒,但林文杨这次学乖了,绝口不提借钱,只反复强调父亲思念小辈,以及村里如今变化巨大,想让妹夫这庄稼好手去指点指点。
丁老三是个实诚人,听得岳父寿辰兼要看地,当即就应承下来。林文桂见丈夫答应,又想着只是回去看看,便也勉强点了头。
三日后,丁老三赶着驴车,载着林文桂和一对儿女,回到了平华村。
一进村,林文桂就察觉到了不同。道路似乎更平整了,村舍虽大多还是老样子,但精气神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酱香和一丝从未闻过的、勾人食欲的辛香。
到了林家老宅,林守成和王氏异常热情。午饭更是刻意准备得丰盛:清炒胡瓜片色泽碧绿,口感爽脆;胡萝卜炖豆腐猪肉,那胡萝卜竟甜糯无比;一道辣果子炒肉片,吃得人额头冒汗却又欲罢不能;连最普通的麻油拌菠菜,那菠菜也格外嫩滑。
“尝尝,这都是咱村自己种的‘胡商’菜种!”王氏得意地给女儿女婿夹菜,“你们是不知道,这些菜种,长得快,产量还高!寻常白萝卜、菠菜,产量能翻两三倍,生长期却短了一半!卖到镇上酒楼,价钱最少翻一倍!像这胡瓜、小南瓜、辣果子,更是稀罕,价钱翻两三倍都抢着要!”
林文杨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就七叔公家,以前啥光景?如今靠着种菜和作坊,前几天的婚宴你们都听说了吧?那排场!这才大半年!只要勤快,肯下力气,致富真不是梦!”
丁老三吃着这从未尝过的美味,听着这惊人的产量和价格,作为庄稼人的本能被彻底激了。他忍不住问:“这……这苗子,真这么神?”
饭后,林文杨拉着丁老三去“看地”,实则是带着他在村里最好的几片田埂上转悠。丁老三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辣椒苗粗壮的茎秆,看着胡瓜架上密密麻麻的幼果,眼中放出光来。
他是侍弄土地的好手,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作物蓬勃的生命力和远寻常的挂果率。林文杨在一旁低声说着这些作物的具体收成和价格,一笔笔账算下来,丁老三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这片土地蕴藏的财富,让他这地道的庄稼把式心潮澎湃。
而王氏则拉着林文桂在院里“说体己话”。
“桂啊,你瞧见了吧?娘没骗你。如今这平华村,可不是从前了。”王氏压低声音,“你在丁家,上头有公婆,旁边有妯娌,终究是受人管束。你那点私房钱,攒得也不容易吧?”
林文桂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已经松动。
王氏继续煽风点火:“要是你们回来落户,那就不一样了!村里正缺老三这样的壮劳力!立马就能分到宅基地和田地!你们自己单过,自己挣钱自己花,老三能干,你再持家有道,那日子,还不是蒸蒸日上?年底还能拿分红!不比在丁家看人脸色强?”
“再说了,”王氏声音更低了,“你们回来,户口落在咱家,年底分红,咱家也能多一份不是?爹娘还能亏待你们?”
林文桂的心彻底活了。自己做主,拥有完全属于小家的收入和财产,还能享受到这肉眼可见的红利……这诱惑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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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丁家后,林文桂一改常态,开始在丁老三耳边吹风。丁老三本就被白日的见闻和那些长势惊人的庄稼深深打动,又是个疼媳妇的,经不住林文桂连日来的软磨硬泡,终于松口答应去跟父母商量。
丁家老汉夫妇虽有不舍,但见儿子心意已定,且平华村如今名声在外,也就同意了。丁家厚道,既然儿子要迁出,便按照分家惯例,将丁老三应得的那份家产折了现钱,又额外多补贴了一些,算是给他们安家的费用。
当林文桂和丁老三带着一笔不算少的安家费,以及正式的分户文书再次来到平华村,正式提出落户申请时,林守成一家喜形于色。
然而,在族长林守业和里正林文柏主持的长老会及村民公议上,情况却并非林守成家想象的那般简单。
林文柏先开口:“丁老三是干活的好手,文桂也原是平华村的姑娘,你们愿意回来,为村子添砖加瓦,我们原则上欢迎。”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林守成和林文杨,“但是,落户有落户的规矩。守成叔,你们是担保人,需得立下字据,确保丁老三一家遵纪守法,按时完成田赋劳役。”
林守业更是沉稳地补充道:“村子如今的光景,是全村人一滴汗珠摔八瓣干出来的。你们刚回来,根基浅。所以,村里分给你们的田,是村东头那片需要下力气整治的中等地,头三年赋税可减两成,但水利、修路这些劳役,一样不能少。年底的分红,也需得从明年算起,按你们今年的实际贡献来定。可能接受?”
这条件算不上优厚,甚至有些苛刻,意在公平,也带着一丝对林守成家心术的警惕。丁老三老实,当即点头应承。林文桂心里虽觉得吃亏,但想到长远利益,也只得点头。
落户之事,就此敲定。
事情一定下来,林文杨的心思就活络了。帮着搬行李时,他凑到林文桂身边,低声笑道:“文桂,你们这刚回来,修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不就先住家里?你原先那屋还空着,一家人也热闹。至于吃住,象征性给点钱就成,哥还能亏待你?”
林文桂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哥哥话里的算计。这要是住进来,那笔安家费怕是没多久就得被以各种名目“借”走。
她脸上堆起假笑,语气却坚决:“哥,不了不了,太麻烦你们。我们已经租好了村口那间旧屋,虽然破点,收拾收拾也能住。早点把自家房子修起来才是正经,总不好一直打扰爹娘和哥哥。”她说着,下意识地把装钱的匣子往怀里紧了紧。
林文杨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面上却不好再劝,只得干笑两声:“也是,你们自己方便就好。”塑料兄妹情,在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真实。
平华村,又添了一户新丁,也埋下了一缕新的、微妙的波澜。丁老三憧憬着在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耕耘,而林文桂,则开始精打细算,如何守紧钱袋,尽快在村里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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