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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那少年将纸递过来,指向某一处,他的手指很好看,和人一样修长纤秀,却带着点点红肿。
季知涟面无表情:“哦,是我写错了。”
“……”
少年笑了,他有着秀丽的尖尖下颌,笑起来时脸颊上有小小的梨涡。
季知涟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秒,她看了眼窗外将近黄昏的天色,估摸着肖一妍也快下课了,决定亲自将迷路的羔羊带到目的地,自己顺带去天台抽支烟。
“这样,你跟我走。”
他很乖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那少年倒不呱噪,安静的跟在她身后。两人走过冗长通透的走廊,转了几个弯,最后走入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比其他的都大些,屋顶也挑的高些。
“那就是323。”季知涟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冲他扬了扬下巴,左转跨上通往阳台的阶梯。
“咦,这里还有个阳台?”少年的声音在她背后透露出几分惊喜。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掏出打火机,拿出银色烟盒,熟门熟路给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而那少年已十分自然的跟随她走上了天台。
天台上有电影系的大一新生在拍作业,女演员站在桌子上,正在低头与男演员僵持。一个师妹举着佳能5d3在拍摄,镜头很重,她以一种拧麻花的姿势面容狰狞的躺倒在小推车上,另一个男孩则在飞速地推着车。
偷、懒、版、运、镜。
季知涟看到这一幕就笑了,想到自己大一拍作业,偷懒不借轨道,站在滑板上完成了跟拍镜头。她先上的天台,在小推车过来时敏捷的闪向一旁,而后上来的少年有视线盲区,眼看就要和那推车相撞——
她好人做到底,顺手拉了他一把。
那少年本就没站稳,猝不及防跌进她臂弯,四目相对,物理距离一下子拉进,季知涟这才发现他皮肤极好,白而莹润,细腻的没有一丝毛孔。他明明比她高,却没多少肉,在她怀里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涌起细碎水光,错愕之色一闪而过。
她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了手。
那少年慢慢站直,脸上涌起淡淡红晕。
“对不起对不起!”那师妹踉跄着下了推车,和推车的师弟双双道歉。
季知涟摆摆手,心里莫名烦躁,默不作声将烟摁灭。
抬脚走出天台,走到323教室的对面的楼梯口,按下电梯按钮。
“谢谢师姐,”那少年跟在她身后,声音清泉一样好听:“怎么称呼师姐?”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季知涟走进去,嗓音沙哑:“季知涟。”
“涟……是哪个字?”
“清波生涟漪的涟。”
少年点点头,却在电梯门要合上的那一刻用手掌隔住。
电梯门再次徐徐打开。
季知涟平静地望着他。
少年拢了拢额上碎发,眉眼朦朦胧胧低垂,一开口,也是认认真真的语调:
“我叫江入年,年是……”
他忽地抬眼,直直与她相望,季知涟微微有些错愕,却听那语调多了几分郑重意味:
“——岁岁年年的年。”
电梯门轰然关闭。
年年
冬季的11月11日九时十二分,季知涟出生于北城东城区。
季馨为了生她花了大力气,她还很年轻,很自我,脸上没有初为人母的笑容,只有面对新身份的茫然与无措。
如释重负的是季知涟的外公外婆,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陈启正则为季馨没有生下儿子而略感失落,但日子还长,他对自己有信心。
季知涟幼时被爷爷和保姆带大,爷爷是个团团脸的老头,一脸和蔼,烧的一手好菜。父亲工作忙碌,出差与应酬是家常便饭,母亲则在培训班当舞蹈老师,即使已生子,生活的重心依旧在自己身上,她喜欢聚会和结识新朋友,热衷于穿衣打扮,依然如少女般活泼娇俏。
幼时记忆里,父母只要相聚就会伴随着激烈争吵。吵来吵去,无非是那么几样,她嫌他应酬多,他嫌她爱玩不着家,谁也不让谁,最后在一片心惊肉跳的碎裂摔打声中结束。
有次,陈启正晚上提前回家,看到妻子呼朋引伴在家中客厅大打麻将,一片嘈杂,而家里烟雾缭绕,瓜子壳和橘子皮撒了一地。老父亲出门和友人聚会,三岁的女儿无人照料,在房间里嚎啕大哭,她在婴儿车中连车带人翻倒,危险的卡在阳台和卧室的门槛上,哭的嗓子嘶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就是在那时对季馨彻底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即使她非常美丽,但自小娇生惯养,难以控制,季馨对于家庭毫无助益,她甚至不愿长大。他不甚熟练的抱起哭的几乎背过去的女儿,摸到她脑后磕出的一个红肿大包,气的摔门而去。
父母离婚于她五岁时。
季知涟模模糊糊的记得,生活的剧变似乎是一串连锁反应,伴随着外公外婆骤然离世,家里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父母亲也彻底沦为见面眼红的仇人。
季馨收拾好所有行李,在葬礼结束后便决然带她离开。
那时季知涟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出游,甚至没有带上外婆亲手给自己缝的、自己最喜欢的碎花小枕头。
她不知道在此后长达八年时间里,她将再也见不到一手将自己带大的爷爷,不知道那部没看完的动画片结局——数码宝贝里那些被选召的孩子们到底有没有成功拯救了世界,亦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一块短暂安栖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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