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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早,我支着头坐在桌边,闭上眼,让原本就麻木的大脑更加凝固。我知道,从今以后,过去的飞扬都已经飘远,所有的悸动都已经埋进土里。就如战场上那无数尸骨,无论之前有多么才学广博,强悍坚硬,情比金坚,一旦化而为尘,都将融入虚无。怨也罢,恨也罢,再多的不甘也都成了灰。
荣华富贵花团锦簇的深宫将是我的新的府邸,只要我好好的活着,耶律丹真就会信守诺言,袁龙宜就会安心的拥有他的土地,城池和百姓。他们都可以做各自的好皇帝,天下便太平,百姓便安居。我便可以如庆王爷所讲,功在社稷、舍生取义、名垂青史。……
也好,不过是埋葬了一段感情,于国于民,于天下都是好事,何乐而不为?这样算来,应该再早些就更好了,也省得我断手断脚,痛得死去活来。看开些,太阳落下了,天上总还有月亮,月亮爽了约,至少还有群星可以作伴。仕途、爱途都落下了,至少还有征途。身子还没有动,我的征途,就早已经开始了!……
胡乱想着,半梦半醒的,天就亮了。
小鱼推门进来的声音让我睁开了眼。望望小鱼手里的水盆,是该洗漱的时候了。
吉服是北庭制的,与南朝服装不太一样,十分复杂,盘扣极多,分不出男女,里三层外三层的,好不容易弄清反正里外套上身,带好冠冕,扣好束带,登时一身金碧辉煌,奢华无糜,刺人眼目。活脱脱戏台上的名优。
窗外,管家悄声禀报:来接的人已经到了大门口。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行头,催场的锣鼓已经响起,不管我有没有怯场,记没记清台词,都得出去了。示意小鱼打开门,我抬步向外走,闪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撇了一眼屋里。
低头抬脚出了房门,看见小鱼的身体一僵。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两列人顺着通道一直跪出院外。我也愣在当场,都是府里的下人,留下来不愿意走的那些,竟然都起个大早来给我跪安送行。
“将军保重”管家率先磕下头去。“将军保重!……将军保重!……”后面的人跟着磕下头去。
我搀起管家,再去扶下一个,“我谢谢大家,都起来吧!你们也要保重!”
“……连胜,起来!……张铎……关序炀……林来……小沙……欧七,阿古”……
我一个个念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扶他们起来。这些名字,大年夜才刚刚记下的,不过月余,就要作别,再不会提起。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在悄悄抹泪。这是第一次,他们听见我对众人说话,第一次,听我叫他们的名字,第一次,被我从地上搀起,……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主仆一场,就此别过。
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是红着眼睛送出门的阖府家仆,眼前是静静肃立豪华繁盛的车马仪仗,周围是窃窃私语的邻里百姓。
负责典礼的大臣和北庭迎亲的特使分别站在车前等候,见我出来,上前行礼。
我拖着一身绳索一样的礼服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扶上车,穿过街市,往北门而去。
时间还早,街市上的店铺还没有开张,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个把早点的摊位前,有人影晃动。整个京城,还都在睡着。
这一队车马仪仗粼粼而过,悄无声息,如锦衣夜行,无人喝彩。
想想也对,百姓们要的不过是个安逸太平日子,谁会起个大早,专门顶着北风上街看你的热闹。况且我这回的热闹,毕竟不比普通人家的婚丧嫁娶。估计这事,也不会张榜公告,朝廷悄悄办完了,寻个借口蒙骗一下百姓,也就过去了。
车近北门的时候,前队一阵忙乱,停了下来。接着,我的车也停了下来,礼管站在车窗前恭敬有礼地请我下车。
出入城门下马下车,接受例行盘查我是知道的,平时都是这样,今天也没道理例外。人家要我下车,倒也没什么不妥。谁不知道,我这就要叛国投敌去了,检查检查也是为我好,免得以后丢了东西说不清楚。
我是明白这个道理,也是愿意配合的,只是觉得这一身的罗嗦,挪动一次实在有些费劲,又要顾着头上一堆琤琮作响的宝冠珠子,又要小心脚下的厚底五彩吉靴不要踩到衣服上垂挂着的各种缎带璎络,还要防着繁复的夹层纱绢缠在腿上把自己绊倒。
感觉自己象个大尾巴金鱼,扭腰摆胯地折腾半天,汗都下来了,还没挪出一尺远去。好不容易挣扎着下了车,在众人搀扶下,拎着衣服抬腿往前走。
眼前闪出一片人影,背着晨光黑压压的一片,仔细一看,让我登时有些头晕眼花。
弄不清这是哪家的规矩,皇上,太后,和全班的朝臣,穿着工整朝服,二龙出水阵列排开,从城门里到城门外,鸦雀无声地站着。一双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二月的天还很冷,每个人的口鼻处都是一团白色的哈气,而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搓手跺脚。全都如朝堂上一般,肃然而立。
我走到皇帝和太后面前,跪倒行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就是走了一个祸害么,干什么要兴师动众的唱这一出城门送别?做给谁看呢!
皇帝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可能是在外面等的时间太长了,他的手很凉,有些僵硬。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想去看,只任他拉着,直到他摇晃着,松了手,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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