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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啊……
他认得五凤不算久,也不见得有多少交情,只是此时此刻,他实在难以相信,命运是竟会这样残酷。话说这就是造化弄人了吧!十年约满之际,满心打算着南下见一趟郑先生之际,却折损在这最后一次任务之上。
除此之外,石咏更有一份愧疚,五凤固然是身负职责,但是他遇袭身亡,也是为了救下他与弘历。
“老师,这件事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也欠五凤一个人情,”弘历曾经对他如是说,“若是日后有弘历可以帮到的地方,务请开口。”
可是五凤已死,石咏已经根本没有勇气提笔写信,向板桥提起此事,他不知该怎么将五凤的遗言告诉板桥先生,他甚至不晓得五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对板桥说的,究竟是什么——
“茂行,这一趟的确累了你了。我会向皇上、十七弟,与张廷玉那里打声招呼,索性放你半个月的假,你好好歇一歇吧!”十三阿哥看见石咏的疲态,忍不住劝他。
石咏则茫然无神地抬起头,半晌才明白了十三阿哥的好意,点点头道:“多谢姑父,那这次带回来的两名活口……”
十三阿哥点点头,道:“多亏你长了个心眼儿,这么远的路,也都绑了回来。若是留在河南……不是我信不过田文镜,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就算田文镜可信,他手下那么多人,容易被钻了空子。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往后你不须过问此事,对外也绝不许提!”
石咏喏喏地应了,十三阿哥见他依旧有些麻木,连忙打发他回去。石家得到消息,当即遣了车驾来接,将石咏和石喻两个都接回去。石咏归家之后一连昏睡了两日,身体才慢慢恢复,精神却始终未能好起来——
这一次,因为五凤之死,石咏一下子感到累了。他在这个时空里,终于觉得太疲劳太压抑……太沉重了。
于是他当真请了假,上头便也很爽快地给了假,让他慢慢地休养着。朝中的消息,则通过各种不同的渠道,往他这里送过来。
一会儿是河南罢考案,朝野震动,虽然有四阿哥弘历在,力挽狂澜,没有让此事牵连太多,但是元凶首恶依旧应当惩处。带头闹事的王逊范瑚,被判了斩立决,得河南总督田文镜与四阿哥弘历求情之后,改判了斩监侯,能不能逃出生天,要看他们有没有命遇上大赦了。
除了带头闹事的考生之外,其他参与劝说罢考,但在最后关头又缩了回去的考生们则被一一查了出来,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考。除了考生以外,封丘县县令被革除职务,河南省涉事的不少官员得了降级留用的处罚,而河南总督田文镜亦因此事而罚俸半年。
此事之中唯一全身而退的,是四阿哥弘历。他在河南的表现,得到了群臣的交口称赞。
而在家养病的石咏,却始终浑浑噩噩的,这些消息一概听过了便罢。
弘历那边,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回京不仅得到了称赞与表彰,而且择吉与嫡福晋富察氏完婚。十六阿哥强拉了石咏前去道贺,在前来道贺的人群里,弘历唯独拉了石咏出来,施了一礼,以示尊重。十六阿哥还曾提起,弘历甚至也向新妇富察氏提过,说是石咏是自幼启蒙的老师,地位非同小可,日后见了石家的女眷,也一定要尊敬云云。
石咏对此表示很感激,只是他心里有个坎儿还迈不过去:他总觉得这是五凤以命换来的,他没办法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感激。
只有一个消息,令石咏从家中病榻上惊坐而起——五凤的灵柩被田文镜派人沿水路送到了通州。也正是因为走水路的关系,从河南取道山东,再由河北进京,路上耗费了许多功夫。
石咏一收到信,便急匆匆赶去通州码头。如英实在不放心丈夫,只管教李寿好生跟着。十三阿哥那里,也派了好些人帮着去处理五凤的后事,初步的打算是暂时在城外的寺院里停灵,待到满七七之后,再择佳穴下葬。
岂料石咏在通州码头遇见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人——
“茂行,茂行!”
这么多年过去,郑燮眼力依旧,能在那么多人之中认出石咏。石咏在立在当地,几乎石化,眼睁睁看着郑燮满面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越过客船的跳板,来到岸边,快步冲石咏走来。
“克柔兄,你……你怎么上京来了?”石咏结结巴巴地问。
“参加了乡试,自觉应当是没中,因此又要再等个三年,在江宁穷极无聊,便来京城,想念你们这些好朋友了。”郑燮拈着颏下一缕短须,微笑着道。“反正我也还未到四十岁,还有个几年,还能再考上两回,茂行,你的话我可都还记着!”
石咏听见他这么说,却几乎想要哭出声:郑燮说的是“你们”,显然其中也包括了五凤。可是为什么偏偏会那么巧?因为就在此刻,郑燮所乘的北上客船旁边,正是停放了五凤灵柩的船只。数名船工正沿着平行搭着的两条踏板,正将五凤的灵柩从船上抬下来。前面还有数名五凤的昔日下属,其中一人怀中正捧着五凤的灵位。
看着看着,石咏的视线模糊,声音似乎在喉头被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郑燮登时瞧出不对,踏上两步,朗声问:“茂行,这是……怎么了?”
石咏默不作声,郑燮便循着他的眼光看去,一眼便见到那漆成深黑色的灵柩,并穿着黑色丧服的昔日五凤同僚们。一行人,一只灵柩,从他们面前径直经过。此刻郑燮转过身去,立在石咏面前,石咏能看见郑燮背在身后的一双手无法抑制地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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