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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逢时却只阴阴地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你们看着吧!”
王子腾赶紧说:“妹夫切记顾念着喻哥儿!”
随着富达礼回来的仆妇也开口补充:“老太太也说了,要四老爷顾念膝下几个小的……”这就不止是喻哥儿,还有唯哥儿与真姐儿了,等于没说。
这边说这话,孟逢时却还在那里幽幽冷笑。石宏武则头脑纷乱,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该想什么,一时有个恶念从心底慢慢升上来,这些世人,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逼他呢?他难道真的就不该自私一把,为自己多考虑一二么?那些女人们怎么想,他的儿子们怎么想,有够重要么?有比他自己的功名利禄更加重要么?
他晓得自己若是点头了,那边答应的参将官衔,兵部很快就能批下来;而喻哥儿在血缘上却到底是摆脱不了他的,永远是他的儿子……
这边石宏武一时鬼迷了心窍,便木然着一张脸,缓缓抬起头,正待开口,忽听背后有人大声说:“快看,你们快看!”
一瞬间,无人再顾得上石宏武究竟做了什么选择。众人齐齐转头,往步军统领衙门外一片广阔的天空望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吃惊与骇异,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熙皇帝立在乾清宫的丹墀跟前,背着手,望着迅速暗沉下来的天空,变了脸色。他知道这是日食。
他不像世间的那些愚民那样,以为这是什么万古神兽天狗正在吞噬太阳,更不会命人去敲锣打鼓,好让天狗惊吓之余,将“太阳”吐出来。他知道这是日月星辰自行运转之时,在特殊位置上形成的自然现象。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曾经随那几个西洋传教士师父,学过推演计算。所以他知道这日食是可以准确计算出来的——
就因为这个,钦天监对这次的日食,从头至尾提过一个字,康熙皇帝才会一时觉得惶恐:这,真的不是上天喻示着什么么?
旁边魏珠小心地提醒:“皇上,今儿可是朔日。”
朔日便是每月初一,这日的日食往往被人们视作上天震怒之兆。
联想到这日食降临之前他正在思考的那些事,心中盘算过的这些念头,康熙也不免变了脸色。他终于低下头,在乾清宫跟前广阔的殿基上来回踱了几步。只这几步的功夫,周围便迅速地暗沉下去,没过多久,康熙皇帝几乎连乾清宫前汉白玉的栏杆都看不清了。
魏珠有点儿慌乱的声音在康熙身后提醒:“掌灯,快掌灯!”
“不必了,这不过是寻常的天象!”康熙一面心里惦记着此次日食的不寻常,一面口头上用“寻常”二字来安慰自己。
皇帝虽然镇定,可是乾清宫附近多少有些慌乱。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偌大的紫禁城里,四处皆不见灯火,到处是一片死寂。不少太监侍卫摸黑赶路,少不了有撞在一处的。因此康熙耳边总能听见一两声惊惶至极的叫声——黑暗,总是能将人拖入恐惧。
“所有人等,皆不许惊惶,立在原地稍待片刻,这不过是天象,稍后便好!”
康熙大声号令,帝王威仪比这突如其来的天象更能震慑人心,他只一声令下,乾清宫附近,所有人全都停下脚步,静静等候。魏珠这时手捧了一盏煤油灯出来,那灯火温暖而稳定,一圈光晕笼罩在这身在人间的天子身上——
然而康熙却不能否认,此刻他的内心,也无可抗拒的被这令人骇然的异象所震慑了。
步军统领衙门这里,天色越来越暗沉,不得已衙门中已经点了灯烛,门外则燃起了火把。坐在堂上的人才勉强能将彼此看清。人们望着外面的天空越来越黑,几乎与深夜一般无异,大多忧心忡忡。
“说来,今儿可是朔日了呢!”隆科多坐在衙门中,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旁人都往他那里看了一眼,心道这位真是哪壶不开爱提哪壶,朔日日食尤为不吉,往往是上天喻示,人间有不忠、不仁、不孝、不慈、不节、不义……大奸大恶之事发生,是以上天警示,更遑论这日食来势汹汹,几乎是片刻之间,步军都统衙门外已经暗如深夜。
石咏却坐在石喻身边,借了一盏油灯,自己左手握了个拳,右手又从荷包里取了个文玩核桃出来,悄悄给石喻解释这日食的原理,边解释边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他以前可还从来没观测过黑得这么快,这么彻底的日全食啊。很可惜他不是个精于术算与天文的学霸,否则要是早早推算出来,岂不是可以带上媳妇儿与闺女,打一盆墨水,就能观测天象了?
石喻也完全不见慌乱,凝神细听兄长讲解这日食的原理,冷不丁问一句:“大哥都是从哪儿得知这些事儿的?”
石咏理直气壮地说:“宫中有好些画工,原本就是欧罗巴来的传教士,大多精于天文与航海,否则也没法儿万里迢迢地过来咱们这儿。这种天象,十六爷也指定是知道的。”
他这说的是实话,宫中好些专门为皇室成员绘制肖像的画工,原本都是传教士,到了京中,见了皇帝之后被迫“改行”画画的。后世闻名的意大利人郎世宁,便是这样一个职业路径。
石喻感慨道:“我读书也算是读了许久,可是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些。”
石咏拍拍他的头,说道:“人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这才刚刚喝了这些许墨水,千万莫要自视太高,不可因为以前的成绩而心生自满。切记切记!”
石喻这边正在接受大哥的谆谆教导,石喻的老爹石宏武此刻正满脸震惊地立在步军都统衙门门口,望着漆黑如夜的天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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