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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从伙计手里讨来一只玻璃瓶,托在手里反复看着,这玻璃瓶看着极其熟悉,令他想起了什么。
只听上头那掌柜结结巴巴地说:“这件拍品……货主、货主定下的底价是,是一万两!”
石咏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登时抬起头。拍卖行的掌柜大约自己也觉得这定价定得太过莽撞了,带着无比惶惑的眼神望着石咏。
十万件这种朴素至极的玻璃器,叫价一万两银子,也就是说一百个制钱一只。当初玻璃厂刚开始生产的时候,可能一只瓶子的成本都不止这些。然而在九阿哥大肆倾销玻璃制品的今天,这已经接近零售的市价。
即便有人按这底价拍得,再加上运费,便没有任何盈利的空间。在座的都是精明商人,若是单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绝不可能有人愿意接手;当然了,也许有点商人会考虑拍下这批玻璃瓶,向九阿哥卖个好,但是众人也都知道九阿哥财大气粗,一万两白花花的现银,直接抬进九贝子府他也未必记得住你,这边拍下一万两的积压玻璃存货,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鸡肋啊——”石咏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一声。
他转脸看向九阿哥那里,只见这一位连头都没抬,正捧着一只盖碗在品着,似乎这最后十万只玻璃瓶拍出去也好,拍不出去也罢,他都无所谓。
可是石咏有所谓啊!要是这最后突然加上的一批玻璃瓶流拍,那拍卖行立即就损失两成佣金,还要创下“流拍”的首次记录。想到这里,石咏简直怀疑九阿哥闹的这最后一出是专程给他添堵的。
然而看着九贝子府管事慌慌张张的模样,也有可能是早先真的曾经想过要将这一批存货借着拍卖的东风一起清出的,结果不知怎地竟把这一批给忘了,最后才临时加上,而这管事全无任何拍卖与定价的经验,直接按市价报了个价出来,使原本就鸡肋的一批货变得更加鸡肋。
藕花书屋里一室寂静,只偶尔听见有人尴尬地轻咳一两声。
石咏给自家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按对方报出的底价开始竞拍。掌柜尴尬无比地问:“底价一万两,十万只玻璃瓶,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是本次拍卖最后一组玻璃器了!”
话音落了许久,依旧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价。
正在这时,藕花书屋最后排有人举了牌,道:“一万零五百两,我要了!”
听见这声音,九阿哥颇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手中的盖碗随意撂在一旁,他盯着出价的那个方向,看清了来人,一时恼极了反而冷笑起来。
拍卖行的掌柜也很是吃惊,愣了好一阵,才道:“各位,万两以上的货品以五百为单位加价,现在已经出价出至一万零五百两,有没有哪位愿出的一万一千两的?有没有?”
他叫了两遍,没有旁人愿接下这批玻璃,掌柜便干净利落地敲了槌:“恭喜……”
恭喜自家上司的话,却有点儿说不出来——
因为举牌叫价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石咏。
石咏手中的确有一枚拍卖行的竞拍号牌,这种号牌与旁人手里的号牌有些差别,号牌上用蓝色勾了一道边。拍卖行的原意是,若是有重要的主顾过来观摩,临时起意想要参加竞拍,而拍卖行确认其信用良好,竞拍之后一定能履行承诺的,便会将这种“临时”号牌,交给这些主顾,参与竞拍。
只是石咏从没想过自己会亲手使用这一枚临时号牌。但他如今报价已经出口,掌柜那边也落了槌,便再反悔不得。
那边九阿哥见石咏拍下了最后一件拍品,十万枚玻璃瓶,一时冷笑着问:“不晓得刚才这一批玻璃瓶,算是内务府拍下的,还算是姓石的拍下的。”
石咏明白九阿哥的意思,这一位当初承诺过,若是所有的拍品,一件不落地全部顺利排出,没有流拍,拍卖行所得的佣金会多两成。刚才若非他出手举牌,这最后一批十万枚玻璃瓶很有可能会当场流拍。而拍卖行是内务府辖下的产业,若是他答是代表内务府,那么便是内务府出面拍下了这最后一批货,便相当于是拍卖行与内务府自卖自买,谋取主顾的佣金银子。
所以此刻石咏起身向九阿哥作答:“回九爷的话,这些都是卑职拍下的,与内务府无涉!”
九阿哥唇边便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道:“很好!想来姓石的你,也是看中了这批货花色繁多,报价又低,实在是价廉物又美的好东西,才起意拍下了这批无人敢拍的玻璃器吧!”
九阿哥全是在说反话,这一批全是统一规格的玻璃瓶,没有半点儿花色,价格则接近行市的零售价,根本谈不上低廉,所以才无人愿拍。
石咏却不得不点头,道:“是,是卑职见这批玻璃器的确纯净出色,质量上乘,一时心动,才拍下了这一批货。”
在座的行商中倒颇有些想与九阿哥门下生意打交道的,心想这倒是个和贝子爷套近乎的好办法。旁人一时便都道石咏此举是为了向九阿哥示好,为免九阿哥名下的货拍不出去有损颜面,所以才举牌拍下了最后一批货。一时不少人心中后悔,早知如此,便也该掺合一把的,现在则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再无机会了。
九阿哥却认定石咏是为了拍卖行的那两成佣金,才硬着头皮举了牌,捏着鼻子吃下这批货的。这批从前期积压至今的库存到底有多难卖,九阿哥心里有数,所以才力逼着石咏承认,这是他姓石的自己掏银子,与内务府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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