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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的桃花都谢了,南方哪里还能赏桃?
这个念头,我当时竟没有想到。
他们是被桃花迷住了眼睛,忘记这一点?还是景致太美,反而不愿去记得?
皇帝和大皇子,究竟谁更聪明谁更傻?谁更多情谁又更无情?
我只知他们第二日便启程微服南下,而半月后回来的,却只有皇帝一人了。
皇帝回宫的那天夜里,马车径直驶到寝殿门口。我本躺在廊下,不安抬起头来,血腥气实在明显。
赶车的人神色焦躁,竟是许久不见的状元郎。他停了马,跳下车掀开车帘,皇帝的心腹阉奴扶着皇帝小心下车。皇帝面颊苍白,唇色却异样发红,步履轻颤。我低叫一声,跑到他的跟前,他低头匆忙向我一笑,便在阉奴和状元的搀扶下入了寝殿。我跟在他们身后,身子跨过门槛,却转过去向着门外。
周遭全无那人的气息,大皇子去了哪里?
我入了屋子,状元连忙关上门,向阉奴道:“刘公公,快去御医馆请当值太医来!”皇帝躺在床上,低喝一声慢着,艰难道:“直接去张太医府上叫人,除了他和你,决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阉奴领命,匆忙去了。
状元侯在床前,“臣疏忽了,还是皇上想得周到。”皇帝道:“李卿救驾有功,朕不会忘记。这几日国事且交给你和朝中几位老臣,辛苦你们了。”状元一脸肃然,只差没跪下来,“请皇上放心!”他们等着太医来,一时无话。状元急得在屋中打转,忽然恨声道:“素国贼子,如此狼子野心!皇上对他青眼有加,他竟恩将仇报!”皇帝睁开眼挥挥手,叫他闭嘴。
那张太医大约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衣服系错了带子,官帽也戴得歪。他一把年纪,发须俱白,果然处变不惊,一言不发上前替皇帝诊脉。他沉吟许久,状元忍不住急道:“张太医,皇上的伤如何?”太医沉着道:“外伤不碍事,体内的毒却是棘手。”他说完,细细察看皇帝的眼眶舌苔,半晌道:“臣先替皇上换药。”
皇帝脱下上衣,左臂绑着布巾,拆下后露出两道刀伤。太医打开药箱,替皇帝清洗伤口涂抹创药,再用干净布巾重新绑好。皇帝穿好衣,向状元道:“李卿数日未眠,今天就此回去罢。”状元不太情愿,终是听话告退。
屋内只余下心腹阉奴和太医,皇帝道:“张太医,如今已无外人,你尽可告诉朕。”太医道:“皇上,此毒由素国北境雪山中的数种毒花炼制而成,毒花种类成分不同,制出的毒药也大不相同。恕臣直言,恐怕惟有制毒者的手中才有解药。”皇帝默然,良久道:“如此说来,若无解药,便是连张太医也无法可施了?”太医摇头道:“所幸此毒并不霸道,臣替皇上配几副药,勉强可将毒性压制,起居皆如常人。只是毒根难清,终有一日要发难。”皇帝问:“能压制多久?”张太医道:“若皇上坚持每日服药,大约可有十年安然。”
皇帝的面孔隐在烛火的阴暗中,过了许久轻笑一声,“十年?朕知道了,有劳张卿,回去歇息罢。”老太医颤巍巍告退,皇帝嘱咐阉奴送他回去。
门被关上,屋中便只有他一人。我安静趴在墙角,不去打扰他们,此刻缓缓走到床前,看清皇帝的脸。皇帝目光转向我,伸出未伤的右臂摸了摸我的脑袋,“老虎。”
我发热的鼻息喷在他冰凉的手上,抬头把鼻子送到他的掌心。皇帝,大皇子在哪里?你中的毒与他有关么?
皇帝无法答我,就像我无法问他。他歪过头,沉沉睡去,不知梦见什么,眉头紧锁。
皇帝的精神不太好,一天总有六七个时辰在睡觉。他高烧不退,张太医干脆搬来寝宫,辟出一个小间亲自替他煎药。那药为了祛毒大概有催吐效用,皇帝常常睡到一半惊醒了便吐,引得阉奴手忙脚乱去唤太医来。
屋子里的气味难闻,我待在窗外廊下,等皇帝醒了才进去瞧一瞧。他醒来,便宣状元入殿,强撑着精神讨论些朝政上的事,头一桩问的却是探花一行是否已赴往薪国。状元道在皇帝离宫数日后便已出发,他似是松了口气。皇帝离宫前将国事托付给几个老臣,对其他人只道自己在宫中休养,一去一回,除了状元和那几个臣子,竟没人知道他在鬼门关口转了一圈。所幸朝中并无大事,用不着皇帝一一过问。
他们在一起说话,难免提到宫外究竟发生何事。我在一旁听着,隐约明白个大概。当时皇帝带着大皇子去南方小镇,快到的途中遭到一队人马的袭击,领头人便是榜眼。皇帝被砍伤,幸亏随行阉奴向左近办事的状元求救,这才带着官兵赶来救驾。大皇子跟着榜眼走了,而皇帝发现刀上有毒,急忙回宫。
状元本就对大皇子满腹牢骚,这次总算敢在皇帝面前发作出来。皇帝也不附和,听得烦了便叫他滚。我在窗外听得麻木,榜眼来救大皇子应是早有预谋,状元及时救驾也未必不是皇帝一早就安排好。不然他微服出访,本应无人知道目的地,怎么偏偏状元就能出现在附近?
夜里,皇帝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看一封信。我走近些,却发现那信竟是数月前大皇子写给榜眼,与他说些治水细节的那封,不知何时皇帝叫人誊抄了一遍留在手中。他拣起朱笔,轻轻在信上圈出几个字,失声笑道:“寻、机、出、宫、见、机、行、事。”那八个字排列成一个图形,大约是某种兵阵,我不太懂。皇帝把笔往地下一扔,慢慢道:“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还叫人跟了一路,阿沼真是好本事。”他伸出手指,沿着红圈勾勒起来,嘴角微微翘起,“飞龙……好一条飞龙,好一个飞龙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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