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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川知道,今晚之后,沈确和沈家的处境,将雪上加霜。而他和周慕辰之间,似乎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惊变,有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慕辰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小心地披在陆景川肩上,挡住外面涌入的湿冷夜风。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保护姿态。
“我们回家。”周慕辰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地传入陆景川耳中。
告白
山顶别墅,灯火通明,却奇异地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窗外,酝酿了一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尘埃。屋内,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落,驱散了雨夜的阴寒,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无形而滞重的张力。
一楼的主卧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医疗观察室,干净整洁。陆景川靠坐在床头,身上换上了干爽柔软的深灰色丝质睡衣,左臂的伤口已经由随行赶来的、周慕辰的私人医疗团队做了最专业的清创、缝合和包扎,此刻缠着雪白的绷带,隐隐有血色渗出,但并不严重。失血和之前的剧烈运动带来的疲惫感,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的沉静,只是在那沉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医护人员处理好伤口,又给他注射了预防破伤风和感染的针剂,留下口服的消炎止痛药,低声向周慕辰汇报了情况,确认无大碍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慕辰站在床边不远处,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染了灰尘和雨水泥渍的黑色战术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少了几分平日商场上的凌厉锋芒,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内敛的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递给陆景川。
陆景川接过来,指尖触及杯壁,温热刚好。他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立刻喝。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体力消耗,有些沙哑。
这声“谢谢”,不仅仅是为了这杯水,更是为了仓库里那千钧一发的救援,为了此刻周全的安排,或许,也为了更早之前,那些不动声色的援手和此刻这方寸之间的庇护。
周慕辰没应这声谢,只是拉过床边的单人沙发椅,在距离陆景川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眸色深沉。
“疼吗?”他问,声音不高,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川摇摇头:“还好。”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疼痛是钝的,可以忍受。比起前世濒死时的冰冷和绝望,这点皮肉伤,实在不算什么。
短暂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填满了每一寸寂静的空气。
陆景川能感觉到周慕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谈判时那般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评估,也不像仓库里那般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与戾气,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他看不分明、却直觉危险的情绪。
终于,陆景川放下了水杯,抬起头,看向周慕辰。他需要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需要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却在经历今晚生死一线后变得无比清晰的问题。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为什么是我?”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周慕辰听懂了。为什么一次次在他狼狈时伸出援手?为什么在他提出合作时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为什么会调动如此大的力量,甚至亲自以身犯险去救他?他们之间,除了那个针对沈家的共同目标,还有什么,值得周慕辰做到这一步?
周慕辰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目光从陆景川手臂的绷带,移到了他的脸上,定格在他那双即使此刻带着疲惫和苍白,依旧漂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那眼睛里,曾经盛满的星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封的湖面,倒映着此刻房间内暖黄的灯光,和他周慕辰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看进那些被恨意覆盖的过往,看进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在阳光下、也曾鲜活明亮过的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陆景川几乎要以为周慕辰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合作伙伴”之类的、理性而疏离的答案。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结束这场无声的对峙时,周慕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沉,很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如果我说,”他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着陆景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十年前,在你们学校那个又小又破的旧礼堂后台,看到你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指尖都按白了,却还是咬着牙,固执地把那首参赛曲目的最后一个和弦,用尽全身力气弹完的时候,我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他微微停顿,看着陆景川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缓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事实的语气说:
“你信吗?”
陆景川彻底愣住了。
十年前?学校礼堂?旧礼堂……是了,市一中有个老旧的礼堂,他高二那年,学校搞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他们班报了个钢琴独奏,没人愿意上,最后是他这个因为家庭原因学过几年、但早已生疏的“半吊子”被推了上去。他记得那天礼堂又闷又热,灯光昏暗,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还有评委。他紧张得不行,手心全是汗,弹到后面脑子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最后那个和弦,他记得自己按得特别用力,指尖都疼了,好像那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慌乱和想要逃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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